1949年12月,海南岛尚未解放,瓢泼大雨里,一位年逾半百的老人撑伞立在海口港口,望着对岸雷州半岛微明的天际。身边人小声劝他回去,他摆摆手:“再等等,同志们一定会回来。”这位满怀牵挂的老人,正是琼崖早期党组织的幸存者柯嘉予。正是从他的这句等候开始,一段鲜为人知而又血迹斑斑的往事被重新提起——二十三年前成立的琼崖特别支部,那七名委员的命运早已各自写下结局,唯独他活到了此刻。

时间要回拨到1926年2月。彼时的海口中山路依旧破败,关帝庙一隅却因一场秘密会议而充满火药味。会上敲定:在广东区委书记陈延年的批准下,中国共产党琼崖特别支部委员会正式成立。罗汉任书记,王文明、冯平、李爱春、何毅、符向一、柯嘉予、陈公仁分任委员。七个人相互注视,明知前路凶险,却无人退缩。就这样,海南岛的红色火种得以落地生根。

从组织分工看,王文明与冯平名列常委。王文明出身乐会县益良村,被乡亲们称作“革命头人”。他负责海口宣传,还有情报暗线。冯平则在文昌家乡召集青年,创办小型印刷所,发行机关报《琼崖之声》,油墨味混着椰林潮气,在岛上悄然蔓延。不到半年,农协会员突破三万人,贫苦佃户第一次举着自制木枪跟军阀要说法。事后,当地耄耋老汉回忆仍啧啧称奇:“他们说话比海浪响,做事比台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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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年1月,北伐军第12师渡海,王文明率突击队与军阀邓本殷鏖战七日,攻入海口城门。胜利的鼓点尚在耳边回荡,突然传来上海“四一二”事变的噩耗。形势瞬间急转直下。琼崖特支被迫转入深山,基地变成游击队,全岛最常见的颜色从翠绿变成了硝烟灰。

1927年4月,“四二二”反革命政变在海口爆发。李爱春那天正筹备“五卅”纪念活动,警笛刺破夜空,他被捕。面对酷刑,李爱春咬牙不吭,狱警讥讽:“签字就保你性命。”他淡淡回一句:“签名可以,落款写‘中国共产党’。”当年5月,年仅二十六岁的李爱春被押往五公祠刑场,枪声震散山雀。

政变的余波迅速蔓延。何毅正在乐会部署农民武装自卫,不得不率两千黎、汉族农友抢先攻占陵水县城以求喘息。短暂喜悦后迎来更剧烈的清剿。1932年夏,“左”倾路线行将改组军政体系,何毅因“擅自行动”被错误处置。消息传出,王文明扶棺痛哭:“琼崖折了一支脊梁骨。”两年后,王文明自己也病逝于母瑞山,终年三十六岁。至此,特支两位灵魂人物先后离场。

若说琼崖是椰风海韵,鄂豫皖则是崇山密林。符向一把青春分给了两块革命热土。1927年底,他奉命北上参加黄麻起义,转战鄂南,组织秋收暴动,成为红七军的主要干部。武汉汉口江滩,1928年3月17日清晨,敌人用刺刀逼他跪下。符向一昂首而立,拒绝蒙眼,短暂一句“革命终将胜利”随江面雾气飘散。二十六岁的火种自此熄灭,却点亮另一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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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支七人之中,关于陈公仁的记录最为模糊。史料仅留寥寥几行:海口出生,早年参加五卅运动后转入地下交通线,后“行踪未详”。海南乡贤私下猜测,他或许倒在南洋航线上,也或许潜伏至今。真相早已被热带雨林吞没。

此时的柯嘉予仍在孤岛辗转。青年时代,他在北京朝阳大学读书,目睹军阀混战,激于义愤回琼组建“琼岛魂社”,号召“光复海南”。北伐军十二师入琼,他任讨逆军第六路军党代表,枪林弹雨里冲锋在前。1928年,担任海口市委书记,随后出任琼山苏维埃主席。这位身形瘦削的知识分子常被误认为文人,可一到战斗,敢第一个扛枪涉水。岛民曾给他起外号“儋州瘦虎”。

抗战全面爆发后,崇义、白沙丛林间又见“琼崖抗日独立队”升起的红旗。柯嘉予掩护后辈冯白驹整合残部,坚守十余年,维系了岛内红色脉搏。日军曾三度重兵“扫荡”母瑞山,弹片削去他一截耳垂。医生要为他处理,他摆手说:“耳朵少点肉,听得更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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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日本投降,国民党军重返海南。白色恐怖卷土重来,山林游击又起。罗汉、冯平、李爱春、符向一、何毅的牺牲故事,在篝火旁一遍遍传讲,以此告诫新人:革命不只是口号,更是血债血偿的较量。

1949年秋,解放军第四野战军南下大军东进雷州半岛,琼崖纵队配合作战。海峡风高浪急,渡海战役一再推迟。柯嘉予和老战友们紧急修整渔船、储备粮弹,凭简陋帆船策划“木帆船对铁壳舰”。终于,1950年3月5日夜,万宁博鳌至琼州海峡一线同时起航,一万八千人的红色队伍跨海作战。16日,海口解放。那天清晨,柯嘉予站在海甸溪畔,双手扶着栏杆,良久无语。

解放后,中央决定选派熟悉琼崖斗争历史的干部赴外地学习。柯嘉予被调往上海,先后从事统战与文史整理工作。1977年夏夜,他在上海病逝,享年八十一岁。弥留之际,他只对身边同志提了一个请求:“若谁到海南,请替我去母瑞山烧柱香,告诉他们,革命终于胜了。”旁人哽咽应诺。

回溯整段历史,琼崖特支七位委员的下场惨烈:李爱春、冯平、符向一、何毅四人被敌人屠杀,王文明病逝沙场,陈公仁杳无音讯,仅柯嘉予迎来共和国的曙光。岛屿虽小,却映照出大时代的刀光与坚守。血雨腥风过后,黎母山的清风仍在吹,激励后来人记住那七个名字,也记住他们曾经许下的承诺——哪怕只剩一人,也要把红旗插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