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这首《送别》一百多年来送走了多少人,恐怕谁也数不清。可写下这首歌的那个人,把自己送走的时候,心里想的又是什么呢。

李叔同这辈子,活得太值了。不是说他享了多少福,而是他把人生该经历的酸甜苦辣咸,一样没落下,全尝了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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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候的李叔同,那是真正的公子哥。1880年出生在天津一个大户人家,他爹和李鸿章、曾国藩都打过交道,是响当当的人物。可惜老爷子走得太早,李叔同五岁就没了爹。但他家底厚实,该享受的一样没少。

十八九岁到了上海,那叫一个风光。二十文章惊海内,这话一点儿不夸张。他和许幻园、袁希濂、张小楼、蔡小香结拜为天涯五友,五个人在上海滩名声大噪。那时候的上海,提起天涯五友,没人不竖大拇指。李叔同住在许幻园家的城南草堂里,吟诗作对,饮酒唱和,日子过得像神仙。

许幻园的夫人给他写过一首诗:李也文名大似斗,等身著作脍人口。酒酣诗思涌如泉,直把杜陵呼小友。把他比作杜甫,这评价够高了吧。

可人生哪能一直这么顺呢。

1911年,许幻园家道中落,一夜之间万贯家财化为乌有。那年冬天,上海下着大雪,许幻园跑到李叔同家门口,喊了一声叔同兄,我家破产了,咱们后会有期。说完转身就走,消失在茫茫大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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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同在雪地里站了很久很久。回到屋里,他拿起笔,写下了那首传世的《送别》。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这首歌里有他对友人的不舍,有对过往的留恋,更有一种说不清的告别——好像在告别什么,又好像早就知道总有一天要告别一切。

李叔同这一生,送别的人太多了。送别了父亲,送别了知己,后来还送别了母亲。母亲去世那年,他整个人都空了,给母亲写哀辞:儿寒谁复恤,儿饥谁复思?哀哀复哀哀,魂兮归乎来。那世界上最温暖的依靠没了,从此人生只剩下归途。

1918年,李叔同做了这辈子最大的一次告别。

那年他三十九岁,在杭州虎跑寺出家,法号弘一。他告别的不只是尘世,还有和他生活了十二年的日本妻子诚子。

诚子从上海赶到杭州,想见丈夫最后一面。清晨的西湖上,两艘小船相向而行。诚子喊他:叔同——他回答:请叫我弘一。诚子问他:弘一法师,请告诉我什么是爱?他说:爱是慈悲。

诚子哭着问:慈悲对世人,为何独独伤我?

他没有回答。船划向湖心,越走越远,消失在晨雾里。

这话听着太绝情了。可你要是知道他出家前写给诚子的信,就会明白他不是绝情,是太有情了。他在信里说:做这样的决定,非我寡情薄义,为了那更永远、更艰难的佛道历程,我必须放下一切。我放下了你,也放下了在世间累积的声名与财富。这些都是过眼云烟,不值得留恋的。我们要建立的是未来光华的佛国,在西天无极乐土,我们再相逢吧。

出家后的弘一法师,和从前的李叔同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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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他锦衣玉食,如今粗茶淡饭。从前他风流倜傥,如今清苦自持。他给自己立下规矩:不做主持,不开大法,不做法师,拒绝一切名利的供养。他穿的僧衣打了三十多个补丁还在穿,吃的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有人去看他,发现他的禅房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本经书,地板擦得锃亮,窗玻璃一尘不染。简单到了极点,也干净到了极点。来的人说,站在那间小屋里,能感受到一种说不出的清净和肃静。

可他真的事事不管了吗?不是。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他在福建泉州,不顾个人安危,到处开坛讲经,高喊念佛不忘救国,救国必须念佛。他给这句话加了个注解:佛者,觉也,觉了真理,乃能誓舍生命,牺牲一切,勇猛精进,救护国家。他还写了殉教两个大字,旁边题着:为护佛门而舍身命,大义所在,何可辞耶?

你看,他从李叔同变成了弘一,可那颗心还是那颗心。年轻时爱国的热血,出家人慈悲为怀的胸襟,本质上是一回事。

1942年,弘一法师在泉州圆寂。临终前,他写下四个字:悲欣交集。

悲什么,欣什么,他没说。有人说他悲的是众生还在苦海,欣的是自己终于可以解脱。也有人说他悲的是这一生太多告别,欣的是终于可以不再告别。

我倒觉得,这四个字把李叔同这一生都说尽了。他经历过人间极致的繁华,也尝过人间最深的悲凉。他爱过,也被爱过。他送别了那么多人,最后也把自己送别了。

从天津的少爷,到上海的才子,从日本的留学生,到杭州的教师,最后成了福建的苦行僧。这一路走来,他把自己活成了别人好几辈子才能活完的人生。

《送别》还在唱。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唱了一百多年,还会继续唱下去。唱歌的人来来去去,可那个把自己送走的人,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