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可这话搁在小竹子身上,还真就应了前半句——他是真没吃过猪肉。
那年头兵荒马乱,小竹子他爹带着他东躲西藏,家里的破屋早就让乱兵给点了,娘也病死了。
他爹把他按在坟地后头的草丛里,捂着嘴不让他出声。山下火光冲天,喊杀声一阵一阵的。他爹浑身是血,可还是死死地摁着他。
“别怕,你娘走得早也好,不用遭这活罪。她先在那边安顿下来,把窝铺好了,往后咱爷俩过去,还有人接着。”
小竹子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句话。
那年他十四,瘦得跟根麻秆似的,风一吹都打晃。
爹死后,他也没跑,就在这破村里窝着。村里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也就剩下他和几个老弱病残。
小竹子也不知道自己为啥不走,兴许是这地方埋着他爹他娘,他舍不得。
那天傍晚,村口来了一队人马。
小竹子躲在破墙后头瞅了半天,瞅出来是官军。领头的年轻将军骑着高头大马,三十来岁,一脸的风尘。瞧见小竹子,招手让他过来。
“小兄弟,这儿往青石岭怎么走?”
小竹子指了指东边:“翻过那道梁,顺着山沟走,别走大路,大路上有埋伏。”
将军一愣:“你咋知道?”
“前两天亲眼瞧见的,”小竹子说,“一伙人藏在道边的林子里,个个带着刀。”
将军上下打量他干瘦的小身板几眼,笑了:“行啊,小兄弟救了我们一命。”回头冲亲兵喊了一声,“把马背上那块肉给他。”
那块肉有二斤多重,红是红白是白,还带着皮。
小竹子捧着那块肉,手都在抖。他长这么大,头一回手里捧着这么一大块肉。
他凑上去闻了闻,一股生腥气冲鼻子,可他愣是觉得香,香得他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捧着肉往回走,脚下跟踩了棉花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心里那个美呀,没法说。
走到村口破庙前头,碰见个人。
这人叫孙二拐,是个老光棍。这回逃难他也没跑,说是腿脚不利索,跑不动,干脆躺这儿听天由命。
孙二拐看见小竹子手里的肉,眼睛都直了:“哎哟喂,小竹子,你这是发哪门子财?”
小竹子把肉举起来给他瞧:“将军赏的!我给指了路,立了功!”
孙二拐凑过来,鼻子一抽一抽地闻,哈喇子都快下来了:“好肉,好肉!炖上一锅,那得多香!”
小竹子美滋滋地笑,把那块肉往上举了举,生怕孙二拐的哈喇子滴上去:“那是!我长这么大,见都没见过这么老大的肉!上回见着肉,还是前年过年,刘屠户家里杀猪,我远远瞅了一眼,就瞅了一眼!连味儿都没闻着!”
他说着,把肉凑到自己鼻子底下,使劲儿吸了一口气:“这味儿!这才是正经肉味儿!我可不舍得一顿吃了,得挂起来,一天闻三遍,能闻半个月!”
孙二拐瞅他那不值钱的样子就笑:“瞧你这点出息,一块肉就美成这样?你是没吃过好东西。”
小竹子眨眨眼:“啥好东西?”
孙二拐咂咂嘴,一脸回味:“山里的野味,那才叫一个香!咱这后山里头,早年獐子狍子多得是,那肉,啧啧,炖出来油汪汪的,咬一口满嘴流油,能把舌头都吞下去。”
小竹子听得直咽唾沫。
“不怕,”孙二拐拍拍他肩膀,“你还年轻,往后日子长着呢,有的是机会。”
小竹子点点头,捧着肉回到那片烧光的屋场。家没了,房顶塌了,只剩几堵黑墙。
他在墙根底下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用两块破砖搭个台子,把肉搁上去。怕野猫叼走,又压了块石头。
弄妥了,他不走,就蹲在那儿盯着肉看。看一会儿,伸手摸摸;再看一会儿,再摸摸。
隔壁墙根底下窝着的孙二拐探出脑袋:“瞧你那傻样儿!”
小竹子嘿嘿笑,还是舍不得挪眼。
三天后,那个将军又派人来找他。这回不是指路,是请他带路。说是有股逃兵钻进了后山,要抄近道去堵他们。
小竹子二话没说就跟着去了。
后山的道他熟。他爹早年带他打柴、挖药,哪条沟哪道梁他都门儿清。领着官军在林子里钻了半天,还真把那股逃兵堵住了。
两下里一交手,逃兵没撑多久就散了。有两个想跑的,让官军撵上,当场撂倒。
小竹子站在远处看,忽然浑身一抖。
他瞧见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一脸横肉,被一个官兵用刀逼着,跪在地上直磕头。
村里人都管他叫“断眉刘”。这名儿打他年轻时就有,一来是那道断眉显眼,二来是说这人眉毛断了,良心也断了。
小竹子的眼一下子红了,腿也不听使唤,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你还认得我不?”他冲着断眉刘喊。
断眉刘抬头瞅他,一脸茫然。
“去年!”小竹子声音都变了,“去年你抢了我家的麂子!一只大山麂!我和我爹下的套,你给抢走了!”
断眉刘脸色变了。
“后来,”小竹子眼睛瞪得血红,“后来我娘去找你说理,你、你、你干了什么!”
断眉刘低下头,不吭声。
小竹子冲上去,一脚踹在他身上。又一脚,再一脚。他一边踹一边喊:“还我!还我娘!你还我娘!”
断眉刘被他踹得东倒西歪,官兵们也不拦,就那么看着。
原来断眉刘这几年投了贼,帮着乱兵祸害乡里,这回是打算投奔敌方去的。
将军问明了原委,也没二话,手起刀落,那人就栽在那儿了。
小竹子愣愣地站着,看着那具尸首,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他想起他娘。
他娘是啥人?是没落大户出来的小姐,识文断字,知书达理。当年不知怎么就相中了他爹那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硬是嫁到这穷山沟里来。
她平日说话轻声细语,见人总是笑盈盈的,村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请她去帮着张罗。
就这么一个好女人,为了一块肉,生生让一个畜生给毁了。
那天她从断眉刘家里回来,一句话没说,进了屋,关上门,三天三夜没出来。
后来再出来,人跟傻了似的,也不说话,也不出门,天天就坐在窗前发呆。身子一天比一天瘦,眼窝一天比一天塌。
今年开春,她就去了。
将军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小兄弟,跟我走吧。往后有我一碗饭吃,就有你一碗。”
小竹子摇摇头:“我不当兵。”
将军也不勉强,回头吩咐人:“把缴获的那口猪杀了,炖一锅肉,给这小兄弟送一碗来。”
那天晚上,一大碗肉端到小竹子跟前。油汪汪的,香喷喷的,空气中都是肉味。小竹子看着那锅肉,咽了好几口唾沫。
可他忍住没吃。
他把肉端到伤兵住的棚子里,往地上一放:“给伤病的弟兄们吃吧。”
将军听说这事,沉默良久,半天才说:“往后这孩子来营里,不许亏待。他不要赏,咱得敬他三分。”
从那天起,小竹子天天往军营跑。他不领饷,不拿东西,就是干活。劈柴,挑水,照顾伤兵,端屎端尿,啥活都干。那些伤兵都夸他,说这孩子仁义。
孙二拐有时候也来,看见小竹子忙得脚不沾地,就笑他:“你小子傻呀?干活也没肉给你吃,你图啥呢?”
小竹子笑笑,手里的活一下没停:“人家替咱报了仇,出把力气也是应该的。”
这天,孙二拐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碗肉,炖得喷香,用碗扣着,端来找小竹子。
找了一圈没找着。有人跟他说,瞧见小竹子往后山去了。
孙二拐顺着山路往上走,走到半山腰,远远看见两座坟。坟前跪着个人,正是小竹子。
小竹子面前摆着一块肉,用个破碗装着。那肉白不呲咧的,干巴巴的,一看就是白水煮的,啥佐料也没搁。
可小竹子跪在那儿,眼睛亮晶晶的,跟两盏小灯似的。
“爹,娘,”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是清清楚楚的,“将军帮咱家报了仇了。那个断眉刘,死了。”
山风吹过来,坟头的枯草摇了摇。
“这是将军赏的那块肉,”小竹子低头看看面前那碗白水煮的肉,“我一直没舍得吃。今儿个煮了,给你们送来。你们闻闻,这是肉的味儿。”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什么。
“娘以前说过,肉的味道是……是……什么样来着?”他挠着头仔细回想。
孙二拐站在不远处,端着那碗香喷喷的肉,忽然有些迈不动腿了。
“这娃,往后……往后准错不了。”
可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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