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继父赵有田去世了。
忙完葬礼,老屋里一下子空落下来,只剩下我娘一个人守着那个偌大的院子。我和妹妹春桃看着心里揪得慌,商量着得把娘接走。妹妹嫁到了邻市,我在省城安了家,我们盘算好了,接娘去城里,一家住半年,轮流照顾,让她晚年享享清福。
那天,天刚蒙蒙亮,我和妹妹就搀着娘,提着简单的行李,踏上了村口通往公路的土路。娘一步三回头,看着那座住了快二十年的老屋,眼圈红红的。我心里也酸楚,知道她舍不得,但更清楚,留她一个人在这里,我们姐妹俩日夜难安。
可我们刚走到村口,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春兰!春桃!等一下!”
我们诧异地回头,看见继兄赵长生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额头上全是汗珠子。他跑到我们面前,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娘。
“长生哥,咋了?落下啥东西了?”妹妹春桃疑惑地问。
长生哥喘了几口粗气,摆了摆手,目光直直地看向我和妹妹,声音带着喘却异常坚定:“春兰,春桃,你们这是要接娘走?”
我点点头:“是啊,长生哥。爹不在了,娘一个人在这老屋里,我们不放心。接她去我们那儿,也好有个照应。”
长生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用力摇头:“不行,不能接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既不解又有些隐隐的怒气。可没等我把疑问说出口,长生哥上前一步,接过娘胳膊上的包袱,紧紧攥在手里,像怕我们抢走似的。
他眼圈红了,声音哽咽:“春兰,春桃,你们的心意哥懂。爹走了,你们孝顺,想接娘去享福。可你们想想,这也是我娘啊!”
他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溅起层层波澜。
“爹走了,这个家还在!”他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娘在,这个家就散不了!是,我不是娘亲生的,可自从娘进了这个家门,给我洗衣做饭,送我出门学手艺,后来又帮我带大娃子……这么多年,娘早就把我当亲儿子了!在我心里,她也早就是我的亲娘!就算养老,也该有我这个儿子的份!哪有让闺女接走养老、儿子留在村里的道理?这让村里人咋看我赵长生?让我这心里头咋过得去?”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起伏得更厉害,那双常年干农活、做木工的大手微微颤抖。
我和妹妹都愣住了。我们万万没想到,继兄追上来,不是为了争家产,也不是为了推卸负担,而是为了争着给娘养老!
我下意识看向娘。她怔怔地看着长生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顺着脸上的皱纹肆意流淌。那不是委屈的泪,不是悲伤的泪,而是被理解和接纳后,汹涌而出的滚烫的泪。
看着娘的眼泪,我的思绪猛地被拉回二十多年前那个同样令人心酸的冬天。
那是1989年腊月,天冷得邪乎,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生疼。我亲爹,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会给我和妹妹带糖的男人,没能熬过那个冬天,撒手人寰。留下六岁的妹妹春桃、九岁的我,还有年纪轻轻就守寡的娘。
爹的棺材刚抬出门,奶奶和大娘就来了。大娘叉着腰站在我们家的堂屋里,声音尖利:“秀英,不是我说你,老三走了,你们娘仨还占着这老屋做啥?这房子可是老王家的祖产,你们迟早是外人,还是早点挪地方,别耽误了大事!”
所谓的大事,无非是她想把小儿子安排进来住。娘是个倔脾气,平时不爱言语,可骨子里硬气。大娘越是逼赶,她越是要守住这个家,守住爹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她咬着牙,忙天地里干活,闲天去镇上打零工拉扯我们。
日子过得苦,好不容易熬到夏天,田里的水稻抽了穗,绿莹莹的,让人心里升起希望。可有一天,娘从田里回来,脸色煞白,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和妹妹吓坏了,围着她问咋了。娘哭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田口子被人偷偷掘了,水都流干了,眼看就要灌浆的秧苗全都耷拉着脑袋,快旱死了。
我们那儿的田是丘陵地,浇水全靠水库定期放水。田口子被掘,意味着这茬庄稼基本毁了,要等到下次轮放水,起码得一个多月,那时秧苗早就枯死了。这分明是有人故意使坏,想逼我们走上绝路。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干的。
那天晚上,娘搂着我们姐妹,眼泪流了干、干了又流。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喃喃地说:“兰啊,桃啊,娘对不住你们,娘没本事,守不住这个家啊……”
就在我们走投无路时,大舅妈来了。她看着我们娘仨的惨状,拉着娘的手叹气:“秀英啊,听嫂子一句劝,树挪死,人挪活。老王家的人心肠这么硬,你这又是何苦?你还年轻,总不能带着两个娃饿死吧?改嫁吧,找个厚道人家,总比在这里让人欺负强。”
娘看着瘦弱的我和懵懂的妹妹,沉默许久,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那一刻,我看到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像燃尽的灰烬,彻底熄灭了。
就这样,经人介绍,娘带着我们嫁到了几十里外的赵家沟。继父赵有田,人如其名,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黑红的脸膛,壮实的身板,话不多,看着很憨厚。
去赵家那天,他穿着一身半新的蓝布中山装,早早在村口等我们。见到我们,他咧嘴笑了,从背后拿出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递给我和妹妹。
“喏,拿着,甜着呢。”他的笑容有些拘谨,却透着真诚。
我怯生生地接过糖葫芦,没敢吃。他蹲下身,温和地问:“丫头,叫啥名儿?”
我小声回答:“王春兰。”
他摇摇头,认真地说:“错了,以后你姓赵,叫赵春兰,是我赵有田的闺女。”他又指了指妹妹,“她叫赵春桃。”
来之前,娘叮嘱我们:“到了新家,要听话,要乖。伸手不打笑脸人,咱们是寄人篱下,但只要没做错事,就没人敢欺负咱。”
我看着继父期待的眼神,又看看娘的点头示意,鼓起勇气,甜甜地喊了一声:“爹。”
继父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连声应着:“哎!哎!好闺女!”
那笑声洪亮而踏实,驱散了我心中不少恐惧。从那天起,我就叫赵春兰了。但在心里最深处,我始终记得,我还有一个爹,姓王,埋在老家村后的山坡上。
赵家还有一个儿子,叫赵长生,比我大三岁,成了我的继兄。他当时正处在半大小子狗都嫌的年纪,对我们这两个“外来”的妹妹,起初是好奇多于亲近,总隔着一段距离打量我们。
继父赵有田是个好人,实心肠。他对我们姐妹,俨然是亲爹的样子。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总是先紧着我们姐妹和长生哥,从不偏袒。那时候家里穷,供孩子读书是件奢侈的事。村里很多女孩读完小学就不让读了。我和妹妹成绩都好,心里想继续念,又不敢提。没想到继父主动说:“娃们,只要你们能读,肯读,爹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们!多读书,将来才有出息!”
反倒是长生哥,对读书提不起兴趣,初中毕业就死活不肯再上了,跟着村里的老师傅去工地上学木匠手艺。继父骂他没出息,他也不还嘴,只是闷头收拾行李。临走那天,他塞给我和妹妹一人一个煮鸡蛋,嘟囔着说:“好好念书,给咱爹争气。”
后来,我和妹妹都考上了学,我读了师范,妹妹读了财会,毕业后都在城里有了稳定工作。长生哥也凭着木匠手艺,在十里八乡渐渐有了名气,娶了媳妇,生了娃。这些年,我们一直感激继父的恩情,逢年过节总会大包小包地买东西回去看他,塞钱给他。当然,我们也没忘了亲爹,清明、年三十,只要得空,就会回老王家的村子,给亲爹上坟烧纸。
娘一直跟着继父住在老屋里。长生哥结婚后,在村头批了宅基地盖了新房,小两口单过。但娘也没闲着,长生哥的儿子,我的小侄子,基本都是娘一手带大的。她总说:“你哥你嫂子忙,我还能动,帮衬点是点。”
日子就这么流水般过着,继父赵有田因病去世。他走得很安详,没什么痛苦。料理后事时,长生哥是顶梁柱,里里外外张罗得妥妥帖帖。我和妹妹也尽力帮忙。丧事办得体面,村里人都夸长生哥孝顺,说老赵没白养这个儿子。
我们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接下来就是安顿好娘的晚年。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接娘走,是我们做女儿的责任,也是对娘最好的安排。却唯独忘了,或者说没敢奢望过,继兄赵长生的态度。
此刻,站在村口,听着长生哥那番掷地有声的话,看着娘那奔涌而出的眼泪,我才恍然明白,我们想错了。
这二十多年的相处,早已把没有血缘的几个人,紧紧拧成了一家人。那一声声“爹”,一句句“娘”,早已不再是礼貌的称呼,而是浸透了岁月亲情的、沉甸甸的呼唤。
娘哭得不能自已,她伸出手想去拉长生哥,手却抖得厉害。长生哥一把抓住娘的手,那双大手异常轻柔地握着娘那双枯瘦的手。
“娘,”长生哥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你别哭啊。你别跟春兰春桃走,行不?你就留在家里。爹走了,还有我呢!我赵长生有口饭吃,就绝不会让您饿着!咱家新房子敞亮,冬暖夏凉,早就给您留好了朝阳的那间大屋。您就安心住着,让儿子给您养老送终!您要是走了,这家……这家就真的散了,我这心里头……空得慌啊……”
娘哭着点头,一遍遍地说:“好,好,长生,娘不走,娘哪儿也不去,这就是我的家,你就是我的儿……”
我和妹妹也早已泪流满面。妹妹走过去,挽住长生哥的另一只胳膊,带着哭音说:“哥,我们错了,我们光想着自己尽孝,没想着你的心……”
我抹着眼泪,心里百感交集。原来,血缘固然是纽带,但比血缘更坚韧的,是日复一日的陪伴,是风雨同舟的恩情,是将心比心的付出。
最终,娘没有跟我们走。长生哥搀着娘,一步一步走回了他村头那座宽敞明亮的新房。我和妹妹跟在后面,看着他们母子的背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
临走时,长生哥送我们到村口,他憨厚地笑着,对我们说:“春兰,春桃,你们放心在城里工作,娘有我呢。以后啥时候想娘了,就常回来看看。这里,永远都是你们的娘家。”
我用力地点点头,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这一次,是欣慰的泪,是幸福的泪。
是啊,娘家。这个词,从未像此刻这样,让我感到如此踏实和温暖。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地理意义上的村庄,一座物理意义上的老屋,而是由爱和责任构筑起来的、风雨吹不垮的港湾。这个家里,有我倔强而慈爱的娘,有我那憨厚重情的继兄,还有天上看着我们的、两位父亲慈祥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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