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东北隅,群山褶皱里藏着个小山村。它不像江南水乡那般温婉灵动,也不及中原腹地那般开阔坦荡,却像位鬓角染霜的老者,守着一方水土,把岁月的褶皱都揉进了袅袅炊烟里。我生在山脚下,枕着沂蒙的风声长大,童年的每一个晨昏,都被这炊烟轻轻揽着,如今走在都市的钢筋丛林里,再难见那缕烟火,却总在心底反复缭绕,成了刻进骨血的乡愁。
童年的黎明,是被炊烟唤醒的。天刚蒙蒙亮,东方洇开一抹淡橘,各家烟囱里便先后冒出炊烟。那烟不似城市烟囱里的浑浊,带着山野的清润,混着灶膛里松枝的淡香、锅里玉米粥的甜气,丝丝缕缕缠上枝头的晨露,在青瓦白墙间缓缓弥散。我总爱趴在自家红瓦泥墙的窗台上,看炊烟在翠竹掩映的院落上空舒展。院子里没有华丽的陈设,石磨磨得光滑,墙角种着几株月季,母亲的灶台是土坯砌的,却藏着世间最暖的人间烟火。
春日的炊烟最是轻柔。沂蒙的春来得慢,山涧解冻的溪水叮咚作响,新绿漫过山坡。清晨的炊烟裹着泥土的腥气,在微风里飘成一缕软纱。我背着布包跑向田埂,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混着炊烟的味道,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伙伴们在田埂上追逐,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回头望去,炊烟已漫过整个村落,像给小山村裹上了一层温柔的纱。那时总觉得,这炊烟是山村里最温柔的语言,在告诉每一个奔跑的孩子:家,永远在身后等你。
夏日的炊烟,是与酷暑对抗的温柔。烈阳炙烤着大地,树叶蔫了枝头,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母亲却总在灶台前忙碌,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额角的汗珠闪闪发亮。锅里炖着从菜园里摘的豆角,还有从河里捞的小鱼,香气混着热气升腾,与炽热的空气纠缠。我和伙伴们在小河里嬉戏,清凉的河水漫过脚踝,洗去一身燥热,却总在炊烟再次升起时,循着味道往家跑。暮色里的炊烟,像一根无形的线,把贪玩的孩子牢牢牵回餐桌。一家人围坐,饭菜的香气裹着欢声笑语,窗外的蝉鸣与屋内的暖意相映,成了童年最鲜活的底色。
秋日的炊烟,裹着丰收的甜香。沂蒙的秋是金色的,谷穗压弯了秸秆,苹果挂满枝头,像缀满枝头的红灯笼。傍晚的炊烟格外醇厚,灶膛里烧着秋收后的豆秆,噼啪作响间,母亲端出蒸好的玉米饼、炖好的鸡汤,香气漫过院子。我帮着父亲收拾农具,手上沾着泥土,心里却满是丰收的欢喜。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谈论着今年的收成,憧憬着来年的希望,炊烟在头顶盘旋,像一双温柔的手,托着全家的期盼与安稳。那时不懂,这袅袅升起的烟火,藏着的是父辈们对生活最朴素的热爱。
冬日的炊烟,是寒夜里最暖的慰藉。白雪覆满山峦,天地间一片素白,寒风卷着雪粒打在窗上,发出簌簌声响。母亲早早生起炉火,炉膛里的炭火通红,屋子里暖烘烘的。傍晚的炊烟,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清晰,像一条白色的丝带,从烟囱里飘向天空。晚饭后,邻里们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聊着一天的农事,孩子们追着雪球奔跑,笑声在雪夜里传得很远。回到屋内,炉火依旧温暖,父亲讲着古老的故事,母亲缝补着衣物,炊烟在窗外静静流淌,见证着这一方水土的温情与安宁。
岁月如沂蒙的溪水,匆匆向东流去。小山村也渐渐变了模样,泥墙换成了砖房,炊烟偶尔会被新的烟囱取代,可童年的那缕炊烟,却从未消散。它藏在记忆的褶皱里,藏在每一次梦回故乡的瞬间里,藏在我走过的每一段路途里。
如今站在都市的高楼间,抬头是林立的玻璃幕墙,再难见到那漫过村落的炊烟。偶尔想起,心底总会泛起一阵酸涩,那炊烟里,有泥土的芬芳,有父母的辛劳,有童年的纯粹,有沂蒙山水的灵秀。它早已不是一缕普通的烟火,而是家的象征,是故土的呼唤,是刻在骨子里的爱与牵挂。
我知道,那些炊烟袅袅的日子,早已随岁月远去,却化作了前行的力量。无论走多远,沂蒙山的炊烟永远在心底缭绕,提醒我不忘初心,珍惜亲情,感恩生活。那缕炊烟,是岁月赠予我的温良,是故乡留给我的印记,无论时光如何流转,都将永远萦绕心头,温暖我往后的每一段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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