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我总在迟疑,总在寻觅一个妥帖的入口,去触碰“故乡”这两个字。它太沉,像沂蒙山间的顽石,载着千年的风与血;又太轻,像童年檐角的月光,稍一触碰便碎成满心的缠绵。我不敢轻易落笔,怕粗疏的文字,辜负了它藏在岁月里的深情与厚重,怕笨拙的言说,惊扰了那份刻在骨血里的牵挂与疏离。
世人皆说故乡是心灵的归处,是情感的源泉,于我而言,故乡是沂蒙大地刻在我灵魂上的胎记,是流淌在血脉里的信仰。我骄傲地念出它的名字,沂蒙——这片从沧海中崛起的土地,八百里山川连绵起伏,藏着岁月的峥嵘,也藏着英雄的魂魄。这里的每一寸泥土,都浸染过革命的热血;每一缕风,都裹挟着英雄的传说。
曾记否,沂蒙母亲的乳汁,滋养过冲锋的战士;独轮车的辙痕,碾碎过敌人的嚣张,沂蒙六姐妹的身影,在烽火中筑起坚不可摧的屏障,明德英的乳汁,浇灌出跨越生死的希望。那些可歌可泣的过往,不是冰冷的历史,是故乡的风骨,是我血脉里最坚韧的力量。
准确地说,我的故乡,是沂蒙东北部那个偏远却静谧的小山村。它藏在群山褶皱里,像一颗被时光温柔包裹的石子。童年的我,在泥土里滚爬,在溪水中嬉戏,汗水混着泥土的芬芳,浇灌出最纯粹的时光。春天,桃花、杏花缀满枝头,刺槐花的香气漫过山野,我们提着竹篮,握着剜菜刀,在田埂间寻觅山野菜的清甜,累了便坐在河滩上,看白云悠悠,听春燕呢喃,柳哨的清音,飘向远方;夏天,溪涧与水库是我们的乐园,打水仗、捉鱼虾,笑声惊飞了岸边的水鸟,也漾开了整个盛夏的欢喜;
秋天,田野铺成一幅斑斓的版画,金黄的玉米、火红的高粱,还有偷偷在田埂间烧起的地瓜,香气里全是童年的肆意;冬天,白雪覆盖群山,我们堆雪人、打雪仗,手脸冻得通红,心却热得滚烫,那份纯粹的快乐,是岁月再也无法复刻的馈赠。
如今,我在胶东小城辗转近十几年,城市的喧嚣与浮躁,渐渐磨平了指尖的泥土气息,却磨不掉心底对故乡的眷恋。只是,当我试图循着记忆回到故乡,才发现那份熟悉里,早已藏了陌生。故乡的风土人情,那些根深蒂固的传统,那些曾经熟稔的面孔,都在时光里悄然改变,让我生出莫名的疏离,欲言又止,唯有沉默。
可我知道,这份疏离,从来都不是遗忘,就像史铁生笔下的地坛,无论走多远,它始终在那里,成为心灵的安放之地。我的故乡,亦是如此,它既是我魂牵梦萦的归宿,也是我无法全然靠近的远方,那些最珍贵的记忆,早已深埋心底,成为灵魂深处最柔软的角落。
泰戈尔说:“即便黄昏将树的影子拉得再长,它的根始终与大地相连。”人亦如此,若失去了故乡,便如无根的草木,在岁月里漂泊无依。故乡,是我胸前的徽章,是我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的脐带,是无论走多远,都能让我找到归属感的港湾。
城市的霓虹再璀璨,也抵不过故乡的一盏灯火;他乡的佳肴再可口,也不及故乡的一口粗茶淡饭。在城市的疲惫与迷茫中,我总渴望回到那片群山之中,感受土地的厚重,山峦的沉稳,河水的柔美,在村庄的宁静里,安放疲惫的心灵。
城市与乡村,文明与自然,失去与获得,这些看似对立的命题,在岁月的长河中,渐渐交织成生命的底色。故乡的记忆,在时光的冲刷下或许渐渐模糊,可那份乡土情结,却如穿越时空的念想,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轻轻叩击心房,唤醒所有的牵挂与眷恋。它宽容地接纳我的荣光与失意,见证我的成长与沧桑,无论我遭遇何种困境,它始终在那里,静静地等待我的归来。
每个人的心底,都藏着一片属于自己的故乡。于我而言,那片沂蒙山水,是刻在骨髓里的牵挂,是融入灵魂的信仰。每逢佳节,每逢风起,那份思念便会如约而至,牵牵绊绊,挥之不去。我终于明白,故乡从来都不是一个具体的地址,而是一种心灵的寄托,一种精神的归宿。它藏着我们最纯粹的童年,藏着我们最坚韧的风骨,藏着我们无论走多远,都无法割舍的根。
风过沂蒙,山高水长,故园情深,根系心间。这份刻在骨血里的眷恋,终将伴随我走过岁月漫长,无论漂泊何方,故乡永远是我最温暖的念想,最坚实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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