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正月初一,屋外飘着零星的雪花。
我和弟弟春生挤在堂屋的火塘边,火光照得两张小脸通红。春生五岁了,眼睛直勾勾盯着火堆里埋着的栗子,那是秋天我俩去后山拾回来的一小筐,一直舍不得吃,特意留到过年。空气里飘着一股焦香味,混着松木燃烧的烟火气。
“姐姐,熟了吗?”春生咽着口水问。
我用火钳扒拉出一颗,黑乎乎的壳裂了缝,露出金黄的果肉。“再等等,还烫。”我对着栗子吹着气,手指还是被烫了一下。
这时,里屋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扯得人心慌。我和春生瞬间僵住,栗子的香气突然变得索然无味。
爹病了。年前就一直咳嗽,去县医院检查后,确诊是肺痨。药价昂贵,还得长期服用,家里唯一值钱的年猪,腊月里就卖掉换了药钱。过年吃的几斤肉,还是姥姥和舅舅送来的。这个年,过得比往年都要冷清。
屋里传来娘压低的声音:“孩他爹,药绝对不能停。明儿……明儿我回娘家,再跟我哥张张口,去县里开点药回来。”
接着是爹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秀芬……别去了……你爹娘、你大哥,没少帮衬咱们……我养养就好……”
“养养就好?你咳成什么样了,心里没数吗?”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端起灶台上温着的水壶,倒了半碗热水。春生已经抓了两颗刚剥好的栗子,眼巴巴地看着我。我领着他,轻轻推开里屋的门。
昏暗的灯光下,爹半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瘦得完全脱了形。娘坐在炕沿边,帮他轻轻拍着背。
“爹,喝水。”我把碗递过去。爹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
春生踮着脚,把栗子举到爹嘴边:“爹,吃栗子,甜的。”
爹看着春生亮晶晶的眼睛,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挂在消瘦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他慢慢张开嘴,就着春生的小手,咬了一小口栗子肉,细细地嚼着。“好……咱们春生真乖……”
娘看着这一幕,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瞬,眼里闪着泪光,也勉强露出一点笑意。屋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闷,似乎被孩子天真的举动和栗子微弱的甜香冲淡了些许。
就在这时,“笃、笃、笃”。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不轻不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一家人都愣住了。这大年初一,天都黑透了,外面又飘着雪,谁会来?亲戚该走动的也早都走了。
娘站起身,脸上满是疑惑:“这都啥时候了……会是谁?”
“娘,我去开门。”我抢先一步走出里屋,拉开堂屋的门。
一股寒气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院门半掩着,门外站着一个人。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弱光线和地上积雪的反光,我看清了——是个女人,裹着深蓝色的头巾,挎着个盖着旧布的竹篮子,肩上落了一层薄雪。
“小姑?”我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惊讶。
是爹的妹妹,我的小姑刘玉英。她已经有五年多没踏进这个娘家门槛了。
小姑没应我,也没往屋里看,只是开口问道,声音有些干涩,被风吹得有些散:“你爹……你娘在屋里没?”
“在,在屋里呢!小姑,快进来,外头冷,进屋烤烤火……”我连忙侧身,想让她进来。
小姑却像是没听见,一把将手里的竹篮子塞到我怀里。篮子有些沉,还带着她身上的寒气。“我回去了。”她丢下这三个字,转身就走,脚步匆匆,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很快融进浓重的夜色里。
我抱着沉甸甸的篮子,站在门口,冷风嗖嗖地往脖子里灌,一时有些发懵。直到娘在屋里喊:“春梅,谁呀?咋不叫人进来?”
我这才回过神,抱着篮子进屋,反手关上门,把风雪隔绝在外面。
“谁送的东西?”娘站起身,目光落在我怀里的篮子上。
“是……是小姑。”我把篮子放在桌上。
娘的脸色瞬间变了,一种复杂的、掺杂着羞愧、懊恼,还有一丝长久以来积攒的隔阂与怨气的情绪,在她脸上飞快掠过。“她来干什么?”娘的声音有些尖利,又强压下去,“是来看笑话的吗?”
她几步走过来,一把掀开篮子上盖着的旧粗布。一股混合着肉香和粮食特有的温暖气息弥漫开来。篮子里,上面是只油光发亮、酱红色的卤鸡,下面是几块黄澄澄的米糕和几个白面馍馍。东西不算多,但在这青黄不接、爹又卧病的年关,显得格外珍贵。
娘的手在篮子里拨拉了一下,碰到一个用旧手绢包着的小包。她拿出来,解开系得紧紧的绳结,一沓折叠整齐的纸币露了出来。最大的面额是五块,更多的是两块、一块,甚至还有毛票。娘的手有些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五十块……”她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五十块钱。在1987年,对于我家这样的农户,尤其是爹病着、家底早已掏空的时候,这是一笔能救命的巨款。爹在县医院开一次药,也不过十来块钱。
娘猛地抬起头,眼里情绪翻涌,她攥着那沓钱,转身就往外冲,连棉袄都忘了穿。
“娘!”我喊了一声,抓起她搭在椅背上的旧棉袄,也追了出去。
雪还在下,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着。娘跑得很快,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我抱着棉袄,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追出去大概两里多地,快到村口时,才看见小姑在风雪中艰难前行的身影。
“英子!玉英!你等等——!”娘用尽全力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前方那个身影顿住了,缓缓转过身。小姑站在雪地里,头巾下的脸冻得发红,眼神复杂地看着追来的娘,嘴唇抿得紧紧的。
娘跑到她面前,喘着粗气,把棉袄胡乱裹在身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沓钱。雪花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小姑先开了口,声音冷冷的,带着刻意拉开的距离感:“怎么,嫂子是要留我吃饭?”话里带着明显的讽刺。
娘的脸在雪光映照下,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那双平日里能干甚至有些泼辣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泪水。她看着小姑,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哽咽,带着前所未有的低姿态和恳求:
“英子……你……你还在怪嫂子吗?”
小姑显然没料到娘会这么说,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娘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雪水:“嫂子当初……当初也是没办法!家里就那点粮食,我肚子里还怀着春生……眼看就要揭不开锅,我是急昏了头,说了混账话……嫂子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能……能原谅嫂子吗?”
话匣子一旦打开,这些年堵在心里的愧疚和悔恨就再也关不住。娘断断续续地,把压在心里五年多的话全都倒了出来。
那都是五年前,奶奶还在世时候的事了。
小姑刘玉英嫁得不好,婆家穷困,姑父老实巴交,挣不来钱。结婚头两年,小姑日子过得举步维艰,经常吃不饱饭,就抱着才一岁多的表弟回娘家。奶奶心疼小姑,每次小姑回来,都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细粮、攒下的鸡蛋拿出来。有时候,爹看着妹妹面黄肌瘦、小外甥饿得直哭,也会偷偷把兜里仅有的几毛钱塞给她。
娘那时正怀着弟弟春生,也是嘴馋、身子笨重的时候。看着家里本就不宽裕的粮食和钱,被小姑一次次带走,心里的不满越积越多。她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成天回娘家打秋风的道理?为此,没少跟爹和奶奶拌嘴吵架。爹总是那句:“我是老大,玉英是我亲妹妹,她日子难,拉一把怎么了?”奶奶更是护着小姑:“玉英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过得不好,我这当娘的能眼睁睁看着吗?”
矛盾在一天下午彻底爆发了。那天小姑又回来了,脸色比往常更差,说家里已经断粮了。奶奶把柜子底的小半袋白面全拿了出来,要小姑带走。那是家里留着过年包饺子的白面。娘终于忍不住,和小姑在院子里争执起来。话赶话,娘说了重话:“……哪有出嫁的姑娘,成天回娘家蹭吃蹭喝的?这娘家是填不满的无底洞吗?”
小姑当时脸就白了,抱着孩子,眼泪哗哗地流,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奶奶气得指着娘骂“没良心”,一口气没上来,当场病倒了。拖了不到两个月,人就走了。奶奶临终前,还一直念叨着小姑的名字。
娘后悔极了。奶奶的葬礼上,她哭得几乎昏厥,不止是为逝去的婆婆,更是为自己的糊涂和刻薄。她想过跟小姑道歉,可看着小姑在灵前哭得伤心、看都不看她一眼的样子,那点可怜的自尊和面子,又让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葬礼过后,小姑再没登过娘家的门。两家人,就这么断了来往。
直到前年,听说小姑家时来运转。小姑父跟人学了做豆腐的手艺,夫妻俩开了个小豆腐坊。豆腐做得地道,渐渐有了名声,日子总算有了起色。
娘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泣不成声。风雪好像更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小姑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的冰霜慢慢融化,眼圈也红了。她抬手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
“嫂子……别说了。我早就不怪你了。”
娘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小姑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真的。后来……后来我也当了别人的嫂子。我婆家弟弟娶了媳妇,家里也过得难。将心比心,我慢慢能明白你当年的难处了。一大家子要吃饭,肚子里怀着孩子,看着东西往外拿,心里着急,说几句气话……谁能没个糊涂的时候?”
她顿了顿,看向娘手里攥着的钱:“那钱,你拿着。给我哥看病要紧。我家大成(小姑父)说了,当年要不是我哥时不时接济我们,那日子更难熬。现在我家豆腐坊还算过得去,这钱,该拿。”
娘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上前一把拉住小姑冰凉的手,那双因为常年做豆腐、被水泡得有些发白肿胀的手。“英子……谢谢你……谢谢你还肯认我们……”
小姑反握住娘的手,虽然动作还是有些僵硬,但那份疏离感明显消融了。“嫂子,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快回去吧,外头冷,我哥还病着呢。”
我看着风雪中紧紧握着手的姑嫂俩,雪花在她们周围飞舞,远处村子里依稀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那一刻,我好像突然懂了些什么。
那天,小姑终究没留下来吃饭。但娘把那只卤鸡切了一半,硬是让小姑带回去给表弟吃。
从那天起,断了五年的亲情,又重新连在了一起。小姑家做了豆腐,经常会送些过来。娘做了好吃的,也会让我给表弟送去。两家人,在经历了漫长的寒冬之后,终于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暖春。
很多年后,我依然记得1987年那个风雪交加的傍晚,记得小姑挎着篮子转身离去的背影,更记得娘追出去时,那份不顾一切的悔悟与祈求。
亲情这东西,血脉连着筋,打断骨头还连着肉。它会有误解,有争吵,甚至有过长时间的隔阂断裂。但只要有一方肯低头,另一方肯原谅,只要那份彼此牵挂的心还在,再厚的坚冰,也能被真心暖化。
扶持,是相互的。理解,也是相互的。在生活的寒冬里,唯有紧紧靠在一起,才能熬过去,等来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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