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年入夏前夕,大别山密林深处。
红二十八军一把手高敬亭,拆开了一张从数百里外辗转送达的纸条。
落款处,赫然写着陈昌浩三个字。
这纸条上的内容大概是说,想把西边败退下来的自家弟兄拉过来,大家伙合兵一处再谋出路。
字里行间,多少还带着点往日长官的派头。
没过几天,送信的带着答复回来了。
既没客套,也没宽慰,回信干脆利落,通篇算下来统共就那么十来个字:
“咱这穷乡僻壤,供不起大菩萨。”
就这短短一句话,直接让陈总政委心里结了冰,刚刚燃起的一丝指望当场碎成渣。
这档子事,明摆着透着股邪乎劲。
时间往回拨六年,那会儿正打黄安。
陈长官领着国军那边过来的飞行员龙文光,架着那架刷得通红的飞机,硬是在敌人脑门上砸手榴弹,生生砸出个大胜仗。
底下的兵私下里直竖大拇指,都说念书人里头,就数他下手最狠。
等到了川北那片地界,这位更是威风八面。
国军军官那里缴来的破披风往肩上一搭,跨着大洋马一进庄子,村里的碎娃就屁颠屁颠跟在屁股后头,一口一个“大侠”地叫着。
当年的老搭档是徐老总,两人一文一武配合默契,硬是在秦巴大山里扎下了根。
堂堂四方面军的一把手,当初说话多管用,如今咋就沦落到连个打游击的军长都敢给他吃闭门羹?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得追溯到三十天前那场大暴雪。
那年三月初八的黑夜,祁连山半山腰冻得人直哆嗦,山风扯着火堆直冒火星子。
陈总政委嗓子早就哑了,凑到俩警卫员跟前直嘱咐,让他们赶紧撤,只要能喘气,就奔着陕北方向找大部队。
打那往后,西边这支队伍算是掉进了冰窟窿。
两万多号精锐刚出发时何等气派,可硬是被常年混迹西北、专玩马背冲锋的马家军,一点点往死胡同里赶。
眼瞅着只剩下几千号连路都走不稳的伤号,大雪泡子地里,连枪栓都冻成了铁疙瘩,根本拉不开。
眼看着就要整建制报销,底下的军官们一合计,硬是把陈、徐两位首长给架出了前线。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这是拼了命也要把懂打仗的脑袋保出去,给日后留点底子。
往外突围那阵儿,陈长官烧得满脸通红,趴在马背上直打晃。
等到大伙儿摸到山丹县大马营那边的干枯河床边歇脚,天上月亮惨白惨白的。
正赶上从土包后面冒出来个采药的汉子,一张嘴竟是地道的湖北腔,张口就打招呼。
听到这动静,陈长官脑子嗡地一下,仔细一瞅,这不正是老乡万怀章嘛。
也是命不该绝,他硬是被架到了叫复三的庄户人家里。
往土炕上一瘫,靴子都没顾上拽,连着发了三天三夜的虚汗,这才把这条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烧刚退下去,摆在眼皮底下的难题就冒头了:下一步往哪走?
按理说,那会儿摆在桌面的选项就一个,那就是直奔陕北找中央交底。
跟着一块撤出来的徐老总二话不说,掉头就朝延安方向赶。
可偏偏这位陈总政委心里七上八下。
他一咬牙,选了条大伙儿都看不懂的道,愣是没急着北上,反而寻思着上大别山试试水。
放着正道不走,他心里其实有本明细账:退出来归退出来,可自己好歹是个大首长,几万号弟兄拼得没剩下几个,人没带出来,武器也扔光了,自己成了孤家寡人。
要是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去见上级,往后还咋带兵打仗?
这下子,他的目光就锁定在了大别山这块地盘上。
那地方深山老林的,填饱肚子勉强对付得过去,绝对是个休养生息的好窝子。
再一个,高敬亭领着队伍在江北四处穿插,搅得国军成天睡不踏实。
要是能把剩下这几千号人安插过去,他老陈兜里就等于重新揣上了底牌。
主意倒是挺美,可他千算万算,偏偏没猜透高军长肚子里的算盘。
姓高的为啥不答应?
除了不答应,还把话说得那么绝。
其实高军长天天也在盘算。
深山里的队伍满打满算也就那么些人,外头国军布下了天罗地网,弟兄们睁眼闭眼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换个角度琢磨琢磨,真要是让这位大领导空降过来,局面会变成啥样?
说白了,就剩下一个让人下不来台的问题,这队伍到底归谁管?
大领导一就位,底下的兵听谁招呼?
两个发号施令的在这穷山沟里抢方向盘,弄不好是要毁掉全军的。
姓高的就算死死捂着山头那点家底,也绝对不敢把牙缝里省出来的粮食和发号施令的权力,交到一个打光了老本的败军之将手里。
这番闭门羹吃得确实让人下不来台,可也透出了打仗那会儿铁打的规矩,大环境压死人,各扫门前雪。
手里没枪没炮,谁还会拿正眼瞧你。
山里进不去,直接北上去陕北成不成?
这位陈总心里那股火就是压不住。
他又一拍大腿,干脆溜回老家武汉,打算从零开始再支个摊子。
领着几个贴心护卫,他悄摸摸摸到了东西湖和蔡甸那边,到处联系早年间藏在暗处的老关系,指望能拉起一支百十来号人的队伍。
谁知道,大环境直接甩了他一巴掌。
地方上的反动武装早把各个村庄翻了个底朝天,庄稼地里溜达的净是拿钱办事的暗探。
大半夜的,只要划根火柴抽口烟,没准都能惹来一票拿枪的差役。
这么来回折腾了十来天,他总算是看清了形势,在人家枪口底下招兵买马,别说招不到人,弄不好还得把乡亲们搭进去。
东南西北全不通了。
高军长不认他,老家也站不住脚。
折腾到最后,火气全灭了。
他只能背上铺盖卷,老老实实朝着陕北方向拔腿赶路。
等他钻进黄土高原的土窑洞,两人后半辈子的岔路口算是彻底显现了。
想当初一块儿看作战地图的徐老总,在别的地方一路高升,打胜仗的消息天天往前线指挥部传。
反观老陈自己,成天窝在土炕上,凑着匣子听外头打仗的动静。
上头安排他到地方县里的宣传科干活。
天天就是拿着大毛笔抄写文件,要不就是刻油印版,一天天就这么熬。
当年那个在川北呼风唤雨的大人物,这会儿反倒成了挨批做反省的熟面孔。
据他自己默算,一年光景不到,认错的书面材料就递上去三十几回,有的稿子来来回回改了几十次。
相熟的老战友实在看不下去,宽慰他说不用上火,上头早晚会想起他的。
他扯了扯嘴角直摇头,直言自己底牌全打光了,上哪门子火。
那会儿的他,脾气磨得比大西北的冰碴子还要闷。
旁边的人都说这人算是彻底隐身了。
其实他哪也没去,党员的身份一直都在,无非就是从戏台正中央退到了阴暗角落里。
当初丢炸弹那架飞机的辉煌,再也没人拿出来抖落了。
四二年赶上陕北搞开荒大生产。
老陈卷起裤腿跟着大家伙下地干农活,抡起䦆头刨土。
一天晚上,他正归拢一堆破旧报纸,猛地直起身子,冲着边上的书记员吐了句透着心酸的牢骚,大意是说当年在大西南下作战指令脑子都不用转,现在写份认错书还得查词典,这风水转得可真叫绝。
边上的小伙子拍打拍打身上的黄土,咧着嘴接茬,让他知足,留条命比啥都强。
土窑外头满天星斗,冷冷清清,俩人相对着半天没言语。
没过几年,日本人被打跑了。
他打报告想去白山黑水那边干活,上面没批;等大部队准备跨过长江时,他又想跟着往南走,照样被挡了回来。
兜兜转转熬到了五十年代,一纸调令下来,把他打发到了大西北的一所军校里教书。
站在木头讲桌后面,他把早年间怎么活捉敌机驾驶员的事儿抖落得活灵活现,底下坐着的学生们听得眼珠子都不转。
可谁能想到,黑板前那个戴着褪色军帽的干瘦老头,当年可是统帅千军万马的狠角色。
身边有人替他抱屈,也有人说这全赖他那个火爆脾气,平时太扎刺,一旦走背字,想翻身比登天都难。
在土坡上住着那阵子,他时不时还会念叨起高军长当年那个回复。
每次都是咧嘴苦笑,感叹人家老高看人真准,他这泥塑的金身早就摔成粉末了。
哪怕熬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老陈依然把那件打仗赢来的破风衣当宝贝留着,领子早就磨得不成样子。
相熟的人总纳闷,都烂成这样了咋还不当垃圾扔掉。
他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头也不抬地甩出半句话,说是就稀罕那上头沾着的西北风的腥味。
就这么短巴巴的一句闲聊,硬生生把早年的枪林弹雨、马背上的狂飙,连同后半截日子的冷清,全给揉进了那块破布头里。
重新翻开这位昔日大首长的一辈子,那简直就是近代打江山时最折腾的缩影。
从春风得意到大雪封山丢了老底,从指望靠别人翻盘到只能老老实实蹲土坑。
这些拍板做出的决定,其实压根扒不出谁占理谁理亏。
打游击的那位不点头,丢了兵权这位到处碰壁,无非是当年炮火连天的大环境里,大伙儿为了护住火种各自扒拉的算盘珠子。
只可惜,戏台子中间那束光就那么大,不可能让所有打过硬仗的人,一辈子都霸着那个最耀眼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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