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感，是人类历史上纠缠最久、影响最广的呼吸道传染病之一。从1918年大流感夺走数千万生命，到如今每年季节性流行造成全球数百万重症病例，人类与流感病毒的较量，从未停歇。
而流感疫苗，作为这场博弈中最核心的防控武器，已走过近百年的发展历程。从鸡胚培养的初代疫苗原型，到细胞培养、重组蛋白、mRNA技术的百花齐放；从国际巨头垄断全球近百亿美元市场，到国内企业内卷厮杀、出海突围；从年年“猜毒株”的季节性疫苗，到“以不变应万变”的通用疫苗终极梦想。今天，我们以行业从业者的视角，全面拆解流感疫苗的百年发展史、技术迭代核心路线、全球市场竞争格局，以及行业未来的终极命题。
一、百年溯源：流感疫苗的诞生与迭代里程碑
人类对流感疫苗的探索，始于对病毒本身的认知突破。1933年，英国科学家Wilson Smith等人首次成功分离出人类流感病毒，为现代流感疫苗研发拉开了序幕。
仅仅5年后，美国病毒学家Jonas Salk与Thomas Francis找到了廉价且可规模化生产人流感病毒的方法——利用受精鸡蛋（鸡胚）培养病毒，经福尔马林灭活后获得了灭活甲型流感病毒，人类历史上首支流感疫苗原型就此诞生。1945年，这款疫苗经工艺优化后在美国获批商用，率先用于军队与学生群体，1946年正式实现军用转民用，开启了流感疫苗惠及全球民众的进程。
在此后的数十年里，流感疫苗随着病毒变异和技术进步持续迭代，核心里程碑清晰可见：
值得一提的是，从1938年首支原型疫苗诞生至今，鸡胚生产技术已沿用88年，时至今日，包括国内外主流的灭活疫苗、鼻喷减毒活疫苗，仍以鸡胚作为核心生产基质，堪称疫苗史上的“常青树”技术。
二、技术争霸：四大路线迭代，谁能改写行业底层规则？
鸡胚技术奠定了流感疫苗的产业化基础，但其短板也愈发明显——流感大流行期间极易出现“一蛋难求”的产能瓶颈，同时存在禽流感病毒污染、生产周期长等问题。
为破解这些痛点，行业开启了多路线的技术迭代，如今已形成鸡胚疫苗、MDCK细胞疫苗、Sf9细胞重组疫苗、mRNA疫苗四大路线“四足争霸”的格局，佐剂技术则成为各路线提升保护效力的核心抓手。
1.细胞培养路线：破解鸡胚产能瓶颈的核心方案
以MDCK细胞为基质的流感疫苗，是目前全球范围内替代鸡胚技术最成熟的路线，完美解决了鸡胚依赖的产能限制问题，也是国际巨头的核心布局方向之一。
在国内，这条赛道已进入临床攻坚的白热化阶段，目前已有 8 家企业的 MDCK 流感疫苗获批临床，核心进展如下表所示：
2.重组蛋白路线：成本优势突出，商业化转让落地
sf9昆虫细胞重组流感疫苗，凭借无需培养活病毒、安全性高、生产成本低的优势，成为行业迭代的重要方向。目前业界公认的成本排序中，sf9重组疫苗成本低于鸡胚、MDCK细胞与mRNA疫苗，具备显著的商业化优势。
国内这条赛道的布局企业目前有2家，分别是威斯克生物与华南疫苗。其中，一品红控股的华南疫苗研发的四价重组流感疫苗，采用sf9细胞+CD-A佐剂的组合，形成了差异化技术特色，其研发的三价、四价重组流感疫苗，已于2025年以2.1亿元的总价转让给丽珠单抗，成为国内重组流感疫苗赛道首个重磅商业化交易。
3.mRNA路线：大流行应对的王牌，国内仍处起步阶段
mRNA技术在新冠疫情中实现了产业化突破，其无需培养病毒、仅需基因序列即可快速完成产品开发的特性，完美适配流感病毒抗原漂移快、大流行需快速响应的行业痛点，可在一两周内完成从基因序列到产品的转化，成为全球流感疫苗研发的前沿方向。
国际上，Moderna是这条赛道的旗手，其新冠+流感二合一mRNA疫苗mCombriax已于2026年2月底获欧洲药品管理局（EMA）批准上市，用于50岁及以上成人，其季节性流感疫苗mRNA-1010也已进入美国FDA审批流程，获批概率极高。而国内赛道仍处起步阶段，目前尚无企业的mRNA流感疫苗获批临床，仅嘉晨西海的JCXH-107获得了美国临床试验许可。
4.佐剂技术：破解免疫原性难题，老年人群成核心布局场景
佐剂是提升流感疫苗保护效力的核心关键，尤其针对老年人等免疫低下人群，可有效解决“免疫原性不够，抗原剂量来凑”的行业痛点。以MF59为代表的鲨烯纳米乳佐剂，已在国际市场得到广泛应用，可适配裂解、亚单位、重组蛋白等多种技术路线。
国内佐剂流感疫苗赛道尚无产品获批上市，全部处于临床研究阶段，但布局企业持续增多，核心进展如下表所示：
整体而言，流感疫苗的技术迭代正处于“前浪未退、后浪已来”的关键阶段。可以确定的是，当某一技术路线经真实世界验证，实现保护效力与生产成本的双重优势突破时，就是全球流感疫苗市场竞争格局彻底改写的时刻。
三、市场江湖：国际巨头差异化割据，国内玩家内卷与突围
流感疫苗是全球疫苗市场的核心大单品，年市场规模近百亿美元，而国内市场规模约占全球的10%，却呈现出与全球市场截然不同的竞争格局。
1.全球市场：四大巨头分食蛋糕，差异化竞争成核心逻辑
全球流感疫苗市场的核心份额，被四家国际企业牢牢掌控，分别是CSL Sequirs、赛诺菲、葛兰素史克（GSK）、阿斯利康。四家企业避开了同质化内卷，形成了各具特色的技术与产品布局：
阿斯利康剑走偏锋，聚焦鼻喷减毒活疫苗赛道，推出可居家自行接种的剂型，走便民化路线；
CSL Sequirs产品矩阵最全，主打MDCK细胞技术与MF59佐剂核心配方，凭借技术优势稳居行业头部；
赛诺菲深耕鸡胚技术多年，同时布局改良型sf9细胞技术，凭借规模化产能与抗原剂量优势站稳市场；
GSK在深耕现有成熟产品的同时，全力押注mRNA流感疫苗，目前产品已进入III期临床，成为行业最受关注的后备力量。
与国际市场的差异化格局不同，国内流感疫苗赛道堪称“极度内卷”。目前拥有上市流感疫苗产品的国内企业已达13家，还有数家企业正在推进产品申报上市，赛道玩家数量远超全球其他市场。
从产品品类来看，国内上市产品覆盖三价/四价灭活疫苗（裂解/亚单位）、鼻喷三价减毒活疫苗两大类别。其中，拥有在售三价流感疫苗的企业达8家，华兰生物、北京科兴是国内市场的核心供应商，国药集团旗下四大生物制品研究所、深圳赛诺菲、复星医药旗下天元生物与雅立峰等企业均有布局；四价流感疫苗则是当前市场的主流品类，金迪克、智飞龙科马、国光生物、中逸安科等企业均已入局；而长春百克生物的鼻喷三价减毒活疫苗，是国内唯一获批的鼻喷流感疫苗，推出了“摘帽即喷”的液体剂型，形成了独家差异化优势。
极度拥挤的赛道，带来了严重的同质化竞争，也引发了行业的价格战。集采背景下，国内流感疫苗价格持续下探，甚至出现了“一杯奶茶钱”的极端报价。尽管官方已明确政策，禁止竞标企业以低于成本价的价格参与集采，但对于前期投入巨大、尚未抢占市场份额的企业而言，“赔本卖出至少能回血，滞销则需承担销毁成本与更大亏损”，行业陷入了两难的竞争困局。
3.出海突围：农村包围城市，国内企业开启全球化征程
国内市场的白热化内卷，让越来越多企业将目光投向海外，开启了 “出海突围” 之路。目前，北京科兴、华兰生物、武汉生物制品研究所已率先实现流感疫苗出海，且均采用了 “农村包围城市” 的策略，刻意避开国际巨头的核心欧美市场，重点布局东南亚、拉美、非洲等新兴市场，核心进展如下表所示：
可以预见，未来会有更多国内流感疫苗企业加入出海大军，凭借国内成熟的产业链与成本优势，在全球市场抢占更多份额，实现从“内卷厮杀”到“向外破局”的转型。
四、终极命题：通用/广谱流感疫苗，是可望可及还是遥不可及？
尽管流感疫苗技术路线日新月异，但始终无法摆脱一个核心困境——“唯WHO马首是瞻，年年研制年年接种”。
流感病毒以极强的变异能力著称，其抗原漂移特性让人类无法准确预判下一个流行季的优势毒株，只能依靠全球流感监测和应对系统（GISRS），分别在每年2月和9月对南北半球的流行株进行推定，本质上是“基于数据的推测与预判”，一旦预判出现偏差，疫苗的保护效力就会大幅下降。
而有望彻底改写这一规则的，正是通用/广谱流感疫苗。这里的“通用”，并非指全年龄段人群通用，而是指一款疫苗可覆盖未来可能出现的绝大多数型别流感病毒，实现“以不变应万变”；若覆盖范围有所缩减，则称之为“广谱”疫苗。其核心研发逻辑，是针对流感病毒上高度保守、几乎不发生变异的序列（如M2、NP、HA茎部等）设计抗原，诱导机体产生广谱的免疫保护。
这一概念早在1990年便已萌芽，2004年获得WHO背书并发布全球研发倡议。但遗憾的是，学术界与工业界攻坚近40年，至今仍没有一款通用/广谱流感疫苗能顺利通过III期临床试验。
究其根本，流感病毒横跨禽、猪、人等众多物种，拥有极强的突变、重组能力，是其研发的核心壁垒。对于行业而言，“一脚踩死几只小强”的小广谱流感疫苗，已进入“可望可及”的临床攻坚阶段；但能实现“全亚型全覆盖”的通用流感疫苗，这一行业的“圣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仍将处于“现在与将来进行式”。
当然，遥不可及的终极目标，并非毫无价值。它既是人类对抗流感病毒的终极追求，也为行业技术迭代指明了方向，更让资本与企业拥有了向科学前沿进发的长期叙事，推动着流感疫苗行业的持续创新。
结语
人类与流感病毒的较量，从来都是一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持久战。
近百年来，我们从无到有，构建了从鸡胚培养到mRNA技术的全路线研发体系，拥有了能有效降低重症与死亡风险的季节性疫苗，让流感不再是令人谈之色变的“绝症”；国内企业也从跟跑到并跑，在本土市场站稳脚跟的同时，开始在全球市场发出中国声音。
但流感病毒的变异永不停歇，行业的技术迭代也从未止步。当下的流感疫苗市场，正处于技术变革与格局重构的前夜，内卷的终局是技术突围，市场的变局终将由创新书写。或许通用流感疫苗的圣杯仍在远方，但人类在这条路上的每一次突破，都终将让我们离终结流感威胁的目标，更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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