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公众号“拾八集”

(1) 被八路军俘虏

那是昭和18年(1943年)8月26日的事情。虽然 8 月即将过去,天气依旧非常酷热,太阳照得炮楼里也闷热难熬,昨天晚上更是彻夜难眠。我当时被分配到河北省行唐县上房村分遣队,与 6 名士兵一起驻守炮楼。当天早上,我一边看着太阳升起,一边思考着应该如何着手建造鸡舍。为了在炮楼附近物色适当的建筑材料,我决定走向村落、征发几名百姓给我帮手。岂知道,这个选择将彻底改变我今后人生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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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炮楼与村落的入口之间大概有 70-80 米的距离,但当地治安情况相当稳定,我出发时并未感到有任何生命危险。于是,我便赤手空拳地走了出炮楼,脑海里只顾思考着应该如何建造鸡舍。我当时是炮楼内的炊事兵,而警备区内的每条村落每天也要派代表前来我军炮楼,报告附近一带有没有异常情况。这些代表每次来访的时候,也会带着鸡蛋、蔬菜、鸡隻等作为礼物。有时候他们送来的鸡一天里也吃不完,因此只好在炮楼附近建造一座鸡舍。

我漫不经心地走进村落后随即大吃一惊。只见 10 余名八路军端着装上刺刀的步枪从左右袭来,更阻断我离开村落的后路。为了逃生,我只好撒腿跑到村落里面。我狂奔了 50-60 米后便躲进一间民房,却发现那座屋子没有别的出口,而我就如口袋里的老鼠一样被敌人抓捕。看见毫无出路后,我便盘腿坐在地上,用中文大声叫嚷着:“杀吧!杀吧!”

我说过这番话后,只见包围着我的敌人捧腹大笑。他们的队长靠近我说:“不杀!不杀!”,试图让我跟着他们走。我看见后拼命抵抗,在筋疲力尽后才被他们五花大绑。但尽管如此,我还是拒绝跟着他们走。他们只好把我载上一辆马车,将我运到与炮楼有 30-40 公里之隔的村落,将我安置在一间民房里面。

这时候,他们开始准备食物。我看见他们把小麦粉揉成一条棒子,折叠几次后便将之切成柔柔的面条,放入沸腾的热水中稍为煮一下。就这样,精致的手工面条便大功告成了。在准备食物的同时,他们也派人过来跟我聊起各色各样的话题,在他们说话的态度和语气中完全看不见任何敌意。

尽管在日本军队中广泛流传着 “八路军绝对不会杀害日军战俘,相反更会善待他们” 的说法,我面对面与八路军士兵相遇的时候,仍然觉得他们对我的态度不可思议,亦实在难以理解。当时,他们向我提出的第一道问题便是我是否知道谁是冈野进。我回答自己并不知道他是谁后,他们便说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你自己也是一个劳动者。冈野进是全日本劳动者的指导者。你是应该认识他的。”

随后他们又跟我说:“冈野进如今与许多其他日本人一起居住在延安,你日后也将会见他们。” 说完后,他们便松绑了缠绕着我的麻绳,让我可以自由活动双手。先前做好的手工面条也送了到我面前。我的守卫对我说:“你吃饭吧!”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愿意吞下敌人给予的食物,哪怕是一口也好。我当时满脑子都是想着该如何逃离敌营。我心里决定在他们将我护送到后方的途中,在夜色的掩护下趁机逃跑。万一逃跑失败的话,我就会自杀。

这时,他们又跟我说了一番话:“说实话,我们这天早上并不是想俘虏你。我们之所以埋伏在村里,原本是想俘虏或杀掉炮楼里的某一名士兵。那个士兵每天也到村子里胡作非为,破坏农民的家当和生产工具。我们是应百姓的要求埋伏在村里的。” 我立即回答道:“那人应该是根木 (假名)。” 然后他接着说:“但当时是你走了出炮楼,让我们别无选择。老百姓都告诉我们你是一个好人。”

(2) 被带到边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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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跟我说,根据地里还有一些日本人。他们建议我先去见见他们,如果之后仍想回到日本军队,必将确保我能安全返回。太阳落山后,我们就动身前往其他日本人所在的地方。我自以为这是个逃脱的好机会,于是请求道:“我晚上看不见,请帮我找匹马吧!” 他们答应了我的请求,离开了房间。

太阳落山,天色渐暗,5 个士兵走了过来说:“我们现在要带你去后方,但尽管我们尽力了,还是没能找到马匹,所以请你将就骑这个吧。” 他们拿来一块木门板,像个老式的篮子,里面铺着一张蒲团。这似乎是条相当大的村子,他们不可能找不到马。看来他们已识破了我的计划,我唯有不情愿地爬上了木门板。

被俘后的瞬间,我曾奋力反抗,结果受了伤,双臂鲜血直流。这时我突然想起,碉堡里的士兵想必已发现我失踪,定会派人出来找我,并呼叫中队留守队增援。于是,我用血浸湿了纸巾,每隔大约五十步便丢下一块,给友军标示我的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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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走到村子边缘时,碉堡里燃起了一堆明亮的篝火,仿佛在向我招手。村子里一片漆黑,静得出奇。我仰望着星空,被人用木板抬着走,对目的地一无所知。我脑海中浮现出战友们的脸庞,还有远在家乡的父母和兄弟姐妹的脸庞。想到自己将与外界彻底隔绝,我感到无比的孤独和焦虑。碉堡里的篝火渐渐消失在远方。

战阵训教导我们绝不可苟活,沦为战俘。因此对我来说,此时除了死亡别无他路。但同时我也想,如果我现在能逃出去,回到部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中队长是我的同乡,或许能帮我隐瞒。今晚就逃出去吧!逃不出去的话,那就干脆死在这。突然,我注意到他们腰间都挂着手榴弹,每个人身上都有好几枚。手榴弹的木柄大约二十厘米长,末端连着一根卷曲的铁丝。他们必须把手指穿过铁丝才能投掷。

那一刻,我曾动过拔掉那根铁丝的念头。这样,我就会和五个八路军士兵同归于尽,那将是一件光荣的事情。但是,当想到谁会来替我确认这件事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犹豫了一下。我安慰自己说:“如果我想死,机会多的是。” 最终,我还是没能下手。

不过,放弃死亡的念头确实让我感到一丝解脱。我们一路上休息了几次,当耀眼的红日开始西沉,落入群山之后,我们来到了一个大村庄,八路军的士兵似乎就驻扎在这里。我被领到一座民房里休息时,一把清脆的声音响起:“你好,欢迎,我是由利!”一个一看就知道是日本人的男人出现在我面前。我有些惊讶:这个日本人究竟是谁?

但这位自称由利的男人,却用着一种轻松自在的语气和我交谈,仿佛我们是老朋友一般。我的疑虑渐渐消散,不假思索地握住了由利向我伸出的手。由利带来的士兵更是让我大吃一惊。那士兵看起来像个孩子,带着稚嫩的脸庞、瘦小的身躯。由利先生看见我脸上的疑惑,解释道:“他只有 15 岁。从现在开始,他会照顾你。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尽管开口。哦,我们这就让他准备些洗漱用品。”

我震惊了。战俘竟然享有这种待遇?我甚至怀疑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今天好好休息吧,你一定很累了。我们明天再好好谈谈。对了,这份小册子详细介绍八路军是如何对待日本人的,请你仔细阅读。”

说完,由利先生就走了。我被迫接受自己的命运,心中也略感轻松,当晚睡得很香。第二天早上,我被一群女孩尖细的嗓音吵醒,她们似乎在练习发声。我起床后,昨晚那个名叫崔建国的小士兵给我送来了洗漱用品,甚至还装满了一盆水,然后给我提供了从内衣到八路军军服的所有行装。我穿上八路军军服的一刹那,意识到自己再也回不去日本军队,泪水涌上了眼眶。

那天晚上,由利邀请我去看戏。村子外的广场上已经人头攒动,部队周围挂着的煤气灯璀璨夺目。很快,幕布拉开,男女混杂的合唱响起。话剧正式开始,讲述的似乎是军民携手抗击日军的故事。然而,主持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同在,中场休息时便趁机宣布:“今晚我们这里来了一位新的日本同志。让我们一起欢迎他!”

于是大家齐声高喊了三遍 “欢迎新日本同志”,然后报以热烈的掌声,我也情不自禁地加入其中。但同时,我又感觉自己仿佛受到了嘲弄,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了宿舍。第二天早上,八路军向我提供了新的布料,用以制作褥子。

“大家都忙,没空帮你缝,你自己缝吧。”

他们说着,把针线递给我。我只好不太情愿地、笨手笨脚地开始缝,但这时,剧团里的一个女生走了过来帮忙。最后,褥子的大部分都是她缝的。她边缝边解释道:“昨天剧团里的另外两个女生来自上海,她们都参加过长征,走了足足两万五千里。我出生在边区,八路军里还有很多这样的女生。” 接着,她又简要地向我介绍了她们在八路军里的职责。

就这样,3 天就过去了。由于由利在工作上的安排,我们突然要转移驻地。一行人包括我、由利、小兵崔建国、日语流利的士兵阿峰,以及另外 10 名因公出差的士兵。我决定折叠好昨天刚缝的褥子,背在身后。八路军行军时总是这样携带蒲团。蒲团是他们最重要的物品,但他们不随身携带食物,只靠一种叫做 “粮票” 的东西,从村里的合作社或农民领取所需的食物。

(3) 今津中队长诱惑我归队

我们驻扎的总是一些宁静的小村庄,四周环绕着高大的白杨树。少年兵崔建国总是很照顾我。某天,我百无聊赖地坐在房间里,他忽然拿来一本书说:“你一定很空闲,不如读读这本书吧。”

我拿起书,发现它是用日文写成的。那时,我对共产主义和共产党一无所知,也毫无兴趣。我在日本时就被灌输了一种观念:共产主义是邪恶的,共产党是可怕的。但我开始发现,如果这本书里讲的真是共产主义、如果八路军真的就是共产党的代表,那我以前的观念实在是大错特错了。

三天后,阿峰拿着一个信封来找我,说:“太田先生,你收到中队长的来信了。”我疑惑地接过信封,发现正面写着 “致太田二三男”,而背面写着中队长的名字。当时我不太明白,一个日军中队长的来信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仔细想想,这其实并不奇怪。只要日军把情况告诉农民,请求他们的帮助,信就能很快传到八路军的手里。反正每条村子的农民都和八路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信上写着:“太田,快回来!大家都为你担心着呢。中队长我不敢面对你的父母。你一定要回来。” 我一遍又一遍地读着信,问自己:“太田,你打算怎么办?” 事后,我给中队长回了信,内容大致如下:

“中队长殿,我非常抱歉给您和战友们带来了这么多担忧。但是,我被俘一事归根结底是日军对中国人民犯下的暴行所造成的。日本军部声称这场战争是圣战、要建立大东亚共荣圈,但如果你亲眼看看他们在中国所做的一切,就会发现那不过是侵略行径。八路军说如果我愿意,他们可以让我重返日军,但我已经没有回去的打算了。”

看来,阿峰把这封信的内容告诉了八路军的干部们。他告诉我,干部们都很高兴,认为我进步得很快。大约一周后,八路军又收到了中队长的来信。

“一位和你一样的战俘最近回来了,但在军事法庭上没有受到严厉的惩罚。师部情报部门的一位同志知道你的确切下落。你的父母已经被告知你失踪,很可能已经阵亡,所以他们非常担心。请尽快返回部队。”

读完后,我又写了一封回信。

“我真诚地为让战友、父母和兄弟姐妹担心而道歉,但我并没有回部队的打算,所以请你们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战败归家后,我仔细阅读了中队长当时写给我父母的信。

尊敬的先生/女士:

“值此夏末之际,希望您身体健康。现在,我不得不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告知令郎太田二三郎不幸失踪的消息。太田先生于 8 月 26 日在河北省行唐县上房附近的一场战斗中失踪,尽管我们随后进行了多次搜索,但始终未能找到他的下落。作为他的指挥官,我深感愧疚,想到您的家人此刻所承受的痛苦,我的心都碎了。

8 月 26 日,我外出参加某活动期间,当时隶属于某某分队的太田奉命率领仅有的 若干人前往附近村庄招募劳工、修缮碉堡。他遭遇了一支人数是他几十倍的强大敌军,英勇奋战。听到激烈的枪声后,分队长率领部下立即赶往现场,奋力抵抗,最终击退了人数占优的敌人。他们救回了所有伤员,包括受伤的西村一等兵,但太田却不见踪影。

与此同时,中队的留守队长及其部下得知情况后,立即展开了彻底的搜寻,但仍然没有找到他。出差途中接到消息后,我立即赶回部队,调动全部兵力展开讨伐,但至今仍未找到太田。这完全是我的过失所致。

作为一名指挥官,我认为让天皇陛下的一个赤子落入如此境地,乃是罪大恶极,当死不瞑目。因此,我决心找到太田先生,哪怕是要跋山涉水,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全中队上下团结一心、斗志昂扬,将继续全力寻找我们的战友太田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