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群是不理会什么土地的。它们只顾埋着头,把那贴着地皮、泛着些枯黄、却又倔强得不肯绝迹的草芽,一点一点,用那软而热的舌头卷进嘴里去。我便也躺下了,躺在那五棵柿子树底下。树是有些年岁了,粗壮的枝干歪歪扭扭地向天空伸着,一到秋天,就满满地挂上一树的柿子,红灯笼似的,沉沉地,把枝条都压弯了。
伙伴们便来了,用石头砸,用竹竿捅,谁若能打下那个最大最红的,便能赢得一片夸张的喝彩,仿佛得了天大的战利品。柿子是涩的,我们便把它埋在向阳的坡地里,过上几天,扒出来,在袖子上胡乱揩几下,一口咬下去,那股子蜜样的甜,便从舌尖一直润到心窝窝里。
笑声是脆生生的,和着羊儿颈上那破旧的铃铛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最后都被那沉默的山峦吸了去,一点回音也不留。那时的天,总是很高,很蓝,像一块刚刚浆洗过的粗布,干净得没有一丝杂念。我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柿子树永远会结果,伙伴们永远会在,而我,永远是那个只需操心哪只羊又偷偷跑远了的、浑身沾满了草屑和泥土的孩子。
后来,天似乎不那么高了,也不那么蓝了。羊还是那群羊,铃铛也还是那几只旧铃铛,叮当,叮当,在空旷的山坡上,听来却有些寂寞的调子。树下只剩了我一个人,手里攥着的,也由打柿子的竹竿,换成了一本本被翻得卷了边的书。我靠着最粗的那棵柿子树坐下,书页在风里哗哗地响。
眼睛看着字,心思却常常飘到很远的地方去。我想着镇上邮局里那个绿色的信箱,想着要投进去的信封里,得装着怎样一个沉甸甸的分数,才能换来一张薄薄的、却能把人带出大山的车票。风吹过柿子树稠密的叶子,飒飒的,像是无数声低低的叹息。我抬起头,看见树叶缝隙里漏下的阳光,碎金子一般,晃得人眼睛发酸。那时我才懂得,这树的荫凉,原来也是有重量的,它沉沉地压在一个少年的肩上,让他开始学着,挺直了脊梁,去掂量另一种人生。
等到我再回来,已是几年后了。树还是那五棵,只是沉默得愈发厉害。我一个人,慢慢地在树下踱着步。羊群早已没有了,山坡安静得能听见枯叶在脚底碎裂的声响,咔嚓,咔嚓,像时间本身在轻轻地碎裂。我抚摸着那斑驳的树干,树皮粗粝得如同父亲那双永远洗不干净、布满老茧的手。
树皮上那些深深的裂纹,纵横交错,仿佛把这山里的风雨、晨昏、几代人的生老与悲欢,都一笔一画地刻了进去。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那荒芜的田埂上,和那些枯萎的蓟草纠缠在一起。我忽然觉得,我抚摸的并不是树,而是我自己的来路,是这片贫瘠土地赠予我的、无法剥离的骨血与魂魄。
最后一次去看它们,是在一个年关的黄昏。山里的冬,是凝滞的、灰白的。柿子树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铁画银钩似的,切割着铅灰色的、低垂的天空。树下堆积着厚厚的落叶,层层叠叠,腐烂的与半腐烂的,棕褐的、赭红的、焦黑的,混杂在一起,散发出一股微醺的、土地深处特有的、甘醇而又清苦的气息。我静静地站着,那气息便丝丝缕缕地钻进我的肺腑里来。
没有了树叶的喧哗,没有了果实的点缀,它们才显出最本真的、也是最庄严的形态,向着虚空,固执地、不妥协地伸展着。那一刻,我似乎与它们通了心意。它们一生的使命,似乎就是站在这里,用一圈圈的年轮,去消化风雨,去沉淀阳光,去将季节的冷暖,酿成某一天枝头沉默的殷红,或是此刻脚下这一片无声的、柔软的废墟。它们不像我,要奔走,要选择,要在陌生的城市里寻找一块可供扎根的缝隙。它们只是站在这里,站成“这里”本身。
我终于转过身,向着山下村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火走去。那几棵黢黑的、静默的影子,便渐渐融在了身后更浓的夜色里。可我知道,它们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从山坡上,走进了我的身体里,成了我行走世间时,一副沉静而坚韧的骨骼。往后的路,无论通往哪里,大约都不过是从一棵树,走向另一棵树。在那些不得不停下来的时刻,在那些需要深深呼吸的时刻,我总会想起那五棵柿子树。
想起它们曾慷慨赐予一个懵懂孩童的、那整片山坡的甜,也曾默然分担一个彷徨少年所有的涩。生命大约便是这样,从一片无知的荫蔽下出发,带着那份最初的甜,走进风雨里去,去经历自己的涩,去沉淀,去酝酿,直到有一天,或许也能在自己的枝头,安静地挂上一枚属于自己的、微不足道的果实,然后将一切绚烂与挣扎,最终都归还给脚下沉默的土地。
羊群、伙伴、柿子、书本、远方……所有具体的悲欢,都像树上的叶子,一季一季地落尽了。最后剩下的,便是这五棵树本身的样子,深深扎根在贫瘠里的,一种近乎倔强的、坦然的站立。这大约就是生活,要教给我的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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