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在元代的地位
赵孟頫在元代不是“杰出书家之一”,而是唯一。
元代书法只有一个名字,就是赵孟頫。鲜于枢早逝,邓文原、虞集、柯九思、康里巎巎,都是他的学生或追随者。整个元代书坛,就是一个以赵孟頫为圆心画出来的圆。这不是某一个流派的选择,是整个时代的选择。蒙古贵族看不懂汉字,但看得懂赵孟頫——他的字雍容华贵,有庙堂气,与元朝皇室追求的文化正统感高度契合。他活着的时候,已经是“国书”。
但这种地位有代价。元代书坛变成了一言堂,所有人都写赵体,再也没有第二个高峰。赵孟頫一个人撑起了一个时代,也遮蔽了一个时代。
二、较之唐宋的地位
和唐人比,他是继承者,但不是挑战者。
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每个人都创造了一种“结构范式”——欧体的险峻、颜体的雄浑、柳体的瘦硬,都是从无到有的发明。赵孟頫没有发明新结构。他的楷书,把唐楷的复杂动作简化了,把碑刻的刀感融化成了笔墨的润感,容易写,容易好看,但失去了唐楷那种结构上的原创力。
和宋人比,他是自觉的反叛者。
宋人“尚意”,苏黄米蔡,个个张扬个性。赵孟頫走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他不尚意,他尚法。他不表现个性,他追求共性。但他尚的不是唐人的法,而是晋人的法——一种更古老、更自由、更天然的法。他对宋人的批评不是口头的,是行动的。他用自己所有的作品告诉宋人:你们太任性了,该回家了。回到王羲之那里去。
所以他在唐宋之间,是一个逆行者。唐人是创造结构,宋人是解放个性,赵孟頫是回归经典。他的历史定位不是“集大成者”,而是“复位者”——把书法从宋代个性的张扬中拉回到晋唐共性的轨道上。
三、对明清的影响
赵孟頫对明清两代的影响,一言以蔽之:他是标准,也是牢笼。
明代前中期,从台阁体到吴门书派,赵孟頫的身影无处不在。沈度、沈粲的台阁体直接脱胎于赵体;文徵明年轻时学赵,晚年才转向黄庭坚;祝允明狂放,但根基仍是赵;董其昌早年骂赵,晚年服软,说“余年十八学晋人书,便目无吴兴,今老矣,始知吴兴之不可及也”。董其昌一生以赵孟頫为对手,越老越觉得打不赢。
清代前期,康熙乾隆都学赵。赵体成了科举考试的标准字体,成了进入仕途的工具。这是赵孟頫影响力的巅峰,也是他艺术生命的低谷——当一个书家的字被当作标准字体来使用,他的“法”被保留了下来,但“气”被抽空了。清代中期以后,碑学兴起,赵孟頫成了“帖学末流”的代名词,被傅山骂“软媚无骨”,被康有为骂“局促如辕下驹”。这是赵孟頫在明清两代的完整命运:先被神化,再被工具化,最后被批判化。
四、后世综合评价
后世对赵孟頫的评价,绕不开“人品”二字。
他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十一世孙,却出仕元朝。这件事,在他的时代,宋遗民骂他;在后世,清代的遗民也骂他,傅山、康有为骂他最狠。但这件被骂了七百年的事,今天应该换个角度看。
赵孟頫不是武将,不是宰相,他只是一个书画家。南宋灭亡时他才二十多岁,他的一生中,南宋只是一个少年记忆。他出仕元朝,不是卖国求荣,而是在一个文化真空的时代,以一己之力延续了汉文化的正脉。他在元朝推行汉法、振兴文教、复兴书画,这些事,一个隐居终老的遗民做不到。他的选择,不是两个政权之间的选择,而是一个文明断裂关头,一个文化人对“文脉存续”的承担。
剥离这层道德评价,他真正的历史功绩是:在宋末书风凋敝之后,以“用笔千古不易”为旗帜,将书法重新拉回晋唐正脉,为元明清三代提供了可师法的典范,其影响之深远,七百年不绝。
他的局限性同样明显。他一生的创作,始终在“二王”和古典法度的框架内进行,没有像颜真卿那样创造结构,没有像苏轼那样标举个性,也没有像晚清碑学家那样开辟全新的资源领域。他是传承者,不是革命者。他的“雄秀之气出于天然”,是他个人的境界,也是他留给后人的标准——但这个标准太高,以至于后来者大多只能追摹其形,无法得其神髓。
赵孟頫的历史地位,可以用三句话概括:
一人扛起一个时代。 元代书坛,他是唯一的坐标,没有他,整个元代书法史就是空白。
一次复位,影响七百年。 他把书法从宋人的个性张扬中拉回到晋唐的共性轨道上,为元明清三代提供了“法”的典范。
被争议封存的伟大。 七百年争议让他成为中国书法史上最复杂的个案,但真正使他伟大的,不是道德评价,而是他在文明断裂关头以一己之力延续文脉的文化承担,以及他用“用笔千古不易”这七个字,为书法这门艺术标定的那个永恒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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