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9年正月,皖北的夜色阴冷,长城镇火光冲天。城头上的李孟群披甲立雪,神情坚决。身后只剩千余湘军残兵,面前却是陈玉成七万主力的号角与战鼓。此刻,他距离自己的人生终点只剩短短十余日,却无意退后一步。
若把时间拨回二十年前,少年李孟群还是河南固始李家祠堂里吟诵《左传》的俊朗书生。1830年生人,19岁即高中进士,殿试时主考大臣在卷上批了四字——“笔健气雄”。此后,他被简放广西,以候补知县混迹刀光剑影的南疆。此举在旁人眼里是才子弃儒就武,在他看来却是“乱世读书人,也当执甲”。
1848年,灵川缺官,他“遇缺即补”。原以为能修桥铺路、驭吏安民,不料广西天地会、瑶民、白莲余党此起彼伏。李孟群带着一支临时拼凑的乡勇,从清晨打到黄昏,身上常是血迹未干就套上朝服去堂前审案。郑祖琛因此上折保荐,添了同知衔、花翎一枚。
1851年1月,金田炮声震桂北。太平军迤逦南北,南宁同知李孟群在盘龙河与来犯的李秀成先头部首遇。几场交手,太平军首次尝到硬骨头的滋味。钦差赛尚阿拍着桌案叫好,让他升任南宁知府。李孟群不骄不躁,却在日记里写下八个字:“窃以为耻,功未竟也。”
1853年,太平军两克武昌。城破当日,李孟群之父李卿谷被卷入混战殉职。噩耗传到岳州,正在配合杨载福整顿水师的李孟群登时呕血,书写血书请缨:“誓以死雪君父之耻。”按规矩他该丁忧回乡,曾国藩却死谏:“军需其人,且孝有大孝。”朝命驳回守制。
此后一年里,李孟群随湘军逆流而上,汉关、金沙洲、白沙洲三处血战,他打得江水尽赤。胡林翼感慨:“此子狼顾,然有儒风。”清廷赐号“珠尔杭阿巴图鲁”,授湖北按察使。
然而湘军内部排外,胡林翼、杨载福多用湘籍子弟,外省将弁难获重权。1856年湖口溃败后,李孟群水师被裁,改统陆路杂牌。水陆一撤一增,令他失去惯熟的旧部。旁人看在眼里,皆知此乃权谋,但终究没人出头调停。
1857年底,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重整西征。12月,陈玉成受命北渡长江,席卷六安、英山。朝廷急得如热锅之蚁,安徽巡抚福济又染疫不起,只好让新到任的布政使李孟群兼摄巡抚,一手抓民政,一手带兵。
短促数月,他收复英山、霍山,在皖北修义仓、筹团练,局面稍稳。不料庐州再陷,陈玉成大军乘胜北上。李孟群仅率2500人,仍硬扛数倍于己的攻势。官亭、长城之间,他换战马三次,披甲皆血。终因兵源枯竭,只能退守孤城,苦候救援。
求援书送出,钦差胜保却在数十里外观望。面对此人,陈玉成曾嗤称“胜小孩”,此刻“败保”再一次印证绰号的准确。他的犹疑,直接宣告了长城镇守军的末日。
1859年初二,城破。陈玉成入内府,竟未许兵士喧哗,“擒李将军,不准扰民”。有人劝诛李,以泄十年仇雠。陈玉成挥手:“可劝降先。”于是派叔陈得才持酒见俘虏。两人皆二十余岁,刀枪之间却透出惺惺相惜。“若弃暗投明,当与同席。”陈得才话音未落,李孟群淡淡一句:“孟群失节,何面目见先人?”
三日后,洪秀全批复:就地正法。刑前,陈玉成给了他一个小小的善意:“尚有何愿?”李孟群说:“弟孟平亦被执,望放归故里。”一句话不带求生,只为家人。陈玉成点头,遣人送银护送。短短对话,仅十余字,却把彼此胸襟刻下。
刑台上,李孟群先向北京方向拜揖,再转身面故乡再叩首。行礼毕,昂首受刃,无一句哀号。时年32岁。执行刀手后来嘀咕:“此人真硬。” 陈玉成沉默片刻,只留四字,“壮士其人”。
捷报抵达京师,道光帝已逝,咸丰帝批旨:“复官,谥武愍,建祠庐州。”诏书措辞简练,却难掩苍凉。李家祖堂挂上赐匾,乡人焚香,固始巷口的老梅树下,孩子们传唱起新编竹枝词:“文武双全李孟群,纵死犹勇镇江南。”
有意思的是,死前十天的长城镇苦守并没有改变战局,却在湘军中留下奇怪的回响。与李孟群同年的鲍超犹在川楚间鏖战,后来见到陈玉成尸首横陈六合塔下,他喟叹:“二李俱殒,独我苟存。”世人常说“二李一鲍”,其实三人皆以悍勇立名,却迎来截然不同的归宿——李续宾全军覆没于三河,李孟群长城血尽,唯有鲍超苟活到同治年间,终见天平倾覆。
回望那段风雨,太平军与湘军的生死角力里,个人荣辱顷刻翻覆。李孟群半生雷霆,却始终未能破除门户之见,也未能支撑起大厦将倾的大清江山。可他的忠烈与担当,让对手都报以敬意,这份“敌誉”在冷兵器时代弥足珍贵。有人说他死得冤,亦有人说是他自己选的路,不得不说,这样的结局或许正合他“一息尚存,誓不受降”的初衷。
在固始李氏家谱里,至今留有一页手迹,写着:“愿后之子孙,读书为良士,习武为壮行,勿负家声。”纸角已黄,字迹却未泯。炉香袅袅,几行墨迹,仿佛依旧带着那座孤城深夜的寒风。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