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一把商丘的黄土,这土是细腻的,也是沉重的。凑近了,仿佛能嗅到粟麦的微甘,能触摸到洪水退去后的湿凉,甚至还能听见层层叠叠、被历史掩埋的市声与马蹄声……在商丘,这黄土更是半部中原文明与环境变迁相互雕琢的微缩史诗。

天时:温暖与寒冷的琴弦

展开这一抔黄土,首先感受到的是穿越千年的温度。气象学家竺可桢曾以如椽巨笔勾勒出中国五千年气候变迁的曲线——那是一条起伏的脉搏线,温暖与寒冷如潮汐般交替,悄然拨动着文明的琴弦。

当气候的指针拨向温暖期,这片土地便格外丰腴。三千多年前的商代,年均气温比今日高出1至2摄氏度,亚热带暖湿气流慷慨地深入北方。在商丘博物馆,龙山文化晚期的王油坊遗址复原场景中,那时的先民在高于今日的河岸台地上建立聚落。

温暖意味着充沛的降水和更长的无霜期,粟与黍在黄土中繁茂生长,林草丰茂,鸟兽繁衍。那时的商丘作为商族故地,已是中原重要的都会。黄土里埋藏的青铜礼器纹饰舒展,气象雄浑,那是温暖时代独有的从容与自信。

然而,当气候转入寒冷期,黄土便显出另一副面孔。魏晋南北朝、宋元之际,特别是明朝后期的“小冰期”,史书上墨色沉郁。明弘治十五年(1502年),黄河在归德府决口,汹涌的洪水瞬间吞噬了这座繁华的府城。据《归德府志》记载,洪水退去后,整座城池被厚厚的淤泥封存,官署、民宅、街巷一夜之间荡然无存。幸存的人们站在高坡上,望着脚下这片曾经繁华如今却死寂的泥泽,眼中尽是绝望。直到9年后,即正德六年(1511年),明朝政府才在旧城北侧重新勘测选址,建起了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座归德府城。但这仅仅是噩梦的间歇,小冰期的气候波动引发了更频繁的旱涝交替,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崇祯五年(1632年),乃至整个清代,黄河多次决口,古城在反复淹没与重建中艰难喘息。

地利:黄河的暴烈刻刀

如果说天时是宏大背景,那么黄河便是那支最为暴烈的刻刀,将气候的意志淋漓尽致地雕刻在大地之上。商周时期,中原气候普遍温暖湿润,黄河下游湖泊沼泽众多。当时的黄河尚未形成固定的高堤,时常小规模泛滥。虽然大水淹没低地,但也带来了肥沃的泥土。商丘的先民选择在“丘”(高地)上筑城,本质上是对这种周期性洪水的一种“基因选择”。

再看历史的另一个节点——西汉元光三年(公元前132年)。这一年,黄河在瓠子(今河南濮阳西南)决口,这是有史记载以来黄河第一次大规模南向决溢。汉武帝派大臣汲黯、郑当时率十万军民堵口,却屡堵屡决。《史记·河渠书》记载:“岁因以数不登,而梁楚之地尤甚。”这场浩劫持续了23年,直到汉武帝元封二年(公元前109年)亲临现场,作《瓠子歌》以悼之,才最终堵复成功。但这次决口标志着黄河携带的巨量泥沙开始在南岸大规模淤积,河床逐年抬高,为后来黄河变成“地上悬河”埋下了深深的隐患,也将秦汉时期的睢阳城彻底掩埋在数米深的泥沙之下。

历史的伤疤再次被撕开是在南宋建炎二年(1128年)。为了阻挡金兵铁蹄南下,东京留守杜充竟在滑州(今河南滑县)人为掘开黄河堤防。滚滚黄河水如脱缰野马,一路奔腾南下,夺泗入淮。这一掘,彻底改变了黄河的流路,开启了长达六百余年(1194年至1855年)的黄河夺淮入海历程。商丘,不幸成为这场灾难的直接受害者,它的命运也与黄河死死捆绑在一起。

人和:城摞城下的不屈灵魂

在气候的狂暴与黄河的肆虐面前,商丘最动人的篇章在于“人”的回应。这一抔黄土,最终沉淀下来的,是文明在压力下迸发的惊人韧性。

旧城被彻底摧毁,不仅意味着物理空间的毁灭,更意味着行政秩序的瘫痪。洪水过后,官府不得不暂借附近的应天书院作为临时治所。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归德府作为中原重镇,必须有一座坚不可摧的城池来维系一方安宁。于是,一场历时半个多世纪的造城运动,在废墟与泥泞中拉开了序幕。现存的商丘明清古城(归德府城),绝非一人一时之功,而是一场历任官员的集体智慧接力。它的建设史,本身就是一部对抗遗忘、对抗洪水的奋斗史。

康熙年间的《商丘县志》有一个冷峻的表述:“弘治十五年圮于水……正德六年重筑,乃徙而北之,今南门即北门故址也。”这句话背后,藏着地理与政治的双重位移:旧城并不是简单“修好”的,而是被迫把“城”的坐标往北挪到一块相对更高的脊线上。

奠基者杨泰的8年苦旅。早在洪武年间,指挥使张晟曾利用宋代旧城基址进行过初步修浚,但此城真正的重生始于弘治十六年(1503年)。知州杨泰临危受命,主持新城的规划与建设。他吸取旧城被淹的教训,将城址向北平移,选择了一处地势较高的脊线。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从1503年到1511年,历时8年,杨泰带领军民完成了城墙主体的夯筑。这座新城城围七里二分五厘,城墙高二丈,城墙底宽三丈,城墙顶宽二丈,用巨大的夯土筑成,像一道巍峨的屏障,重新划定了人类与洪水的边界。

续建者周冕与定型者刘信的“四门八开”。杨泰之后,知州周冕继续推进营建,但真正赋予古城独特灵魂的是正德八年(1513年)到任的知州刘信(字君实,河北魏县人)。刘信深知,城墙不仅要高,更要巧。他主导修建了瓮城、角楼等关键防御设施。最令人称道的是他对城门的改造。为了防止洪水直灌和敌军直冲,刘信设计了著名的“四门八开”格局:东门(宾阳门)内门向东,外门向南;南门(拱阳门)内门向南,外门向东;西门(垤泽门)内门向西,外门向北;北门(拱辰门)内门向北,外门向西。内门指城门,外门指瓮城门。这种扭头门式的瓮城设计,即便外门被破,敌军也难以直冲内门,具有极高的军事防御价值。刘信也因此被视为古城最终格局的“定鼎者”。

从土垣到青砖的修缮与加固。随着时间的推移,历任官员不断完善这座城池。明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知府王有为主持修建了北门城楼,并于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对城墙进行了关键的“包砖”修建工程。这是一次质的飞跃,原本裸露的夯土墙穿上了一层坚硬的青砖铠甲,极大地增强了抗洪与抗炮击的能力。继任官员相继主持维修,增设敌台、警铺,让这座城池的防御体系愈发精密。

“城摞城”——这是商丘献给世界最独特的文化奇观。由于黄河泛滥的泥沙一次又一次将古城池彻底掩埋,后人又不得不在原址上一次次重建家园。考古勘探表明,在今日的明清归德府城地下,像巨书的书页一样,静静地叠压着多座古城:最上层是明清归德府城,其下依次为元代归德府城、北宋时期的应天府南京城、隋唐时期的宋州城(即睢阳城)、秦汉时期的睢阳城、西周至春秋的宋国故城,甚至可能更早的殷商古城。垂直跨越三千多年,层层叠压,秩序井然。

地上的明清归德府城,则是古人主动适应环境的卓越智慧结晶。这座城池建于1502年大洪水之后,明弘治十六年(1503年)开工,耗时8年,于正德六年(1511年)竣工。设计者吸取了以往洪灾的教训,全城呈外圆内方的格局,象征天圆地方;城池内部中间高、四周低,形如龟背,极利于雨水排泄;四周是宽阔的城湖,碧水环绕,最宽处达千米。这种设计不仅形成了天然的护城河,更是一个巨大的生态调节系统。洪水来袭时,城湖可以分洪蓄滞;干旱时节,湖水可以灌溉田园。这座“水中城”宛如一枚镶嵌在大地上的精美古印,它是人类与洪水和解的智慧结晶。

观星察候:气象文化的古老起源

或许正是因为生存与气候、水文息息相关,商丘的先民对天象的观察格外早熟,并沉淀为深厚的文化基因。远古时期,葛天氏部族在此地观测天象,他们仰望星空,俯察大地,孕育了“天圆地方”的宇宙观雏形。

传说中,商族的始祖契,因担任“火正”一职而闻名。他的工作极其重要:观测“大火星”(心宿二)的运行规律,以确定农时,告知百姓何时耕种、何时收获。契因功被封于商地,这片土地的名字——“商”,便与天文观测紧紧联系在了一起。更为重要的是,二十四节气的核心体系也发源于此。作为火正的后代,商族人继承了观测天象的传统,经过数千年的积累,将太阳在黄道上的位置变化与地面的气候、物候现象相对应,最终形成了指导农耕生产的二十四节气。这是中国气象文化的古老渊源,也是其核心理论体系。从被动承受气候的摆布,到主动观察、总结规律以指导生产,这是人类精神一次伟大的飞跃。

故道新颜:从创伤到生态的辩证

当手中的黄土轻轻洒回大地,心中的潮汐久久难平。历史的车轮滚入现代,故事的内核正在发生质的改变。古代,一次持续数年的寒冷或干旱,便足以撼动国本,引发滔天巨变。但在今日,尽管全球气候变化带来全新挑战,但工业文明与科技的力量,已极大地增强了人类适应自然的能力。

1963年,一场特大洪水再次考验了这片土地。洪水不仅淹没了农田与村庄,更在河南、安徽两省之间激起了关于水流、堤坝与责任的复杂博弈。但最终,是更高层级的协调与科学规划,以开凿新河、疏通水系的方式,暂时抚平了自然的狂怒。这证明,水患已不再仅仅是无解的灾难,而是可以通过现代治理手段管控的风险。

最令人惊叹的,是现代商丘人对黄河故道的改造。历史上,由于黄河多次改道,商丘留下了大面积的沙荒地和盐碱地,生态环境极其脆弱,但如今的黄河故道已是另一番景象。当地人将昔日咆哮的黄河遗迹,建设成了蜿蜒的生态走廊和秀美的森林公园。黄河故道上分布着任庄、林七、郑阁等水库,如同一个个明珠,串联成豫东地区重要的水生态廊道。沙荒水洼变成了生态宝库,蒲草芦苇间飞鸟翔集,水产养殖与生态旅游蓬勃发展。曾经的创伤之地,开出了新的经济之花。

暮色中的商丘古城墙下,几位老人坐在城湖畔垂钓。水面倒映着灯火,涟漪轻漾,仿佛三千年时光在此刻重叠。他们脚下的泥土里,沉睡着数座古城的喧嚣与寂静,也孕育着新一天的晨曦与希望。这一抔黄土,不再是单纯被动的承受者,而成为主动的创造素材。它的每一层,都记录着过去如何被塑造;它的整体,正参与定义着未来将如何被建设。在商丘,每一寸土地都在诉说:文明的诗篇,从不在于征服自然的暴烈,而在于读懂环境律动的智慧,然后坚韧地与之共舞,直至生生不息。

来源:商丘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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