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一幅条幅。绫本,窄窄的一条,222厘米长,48.5厘米宽。细长,像一道门缝。
他盯着题跋最后一行看了半天。"绫帧上下不绰,极欲纵笔,不繇纵,岂非命欤?"
绫子上下不够长,想纵笔,纵不了。王铎说,这难道不是命吗。
"山想"两个字开头。"山"字写得稳,三竖立在那儿,像三座峰。"想"字心字底拖得长,拖到绫子快尽的地方收住。整个字的重心往后靠,像一个人回头看。
"且欲移家去,深溪几日还。"起笔这几行还算从容。"欲"字那个欠字旁,最后一捺铺得开,不急。"深"字三点水,最后一提带得利落,水在流。
"幽光生谷里,苦相避人间。"这句让他停了一会儿。"苦相"两个字挨得紧,苦字收,相字放,一紧一松之间,像人叹了半口气又咽回去。"避"字的走之底写得短,好像避也没避多远,走也走不掉。
"花畎勾新溜,仙炉事異山。""異"是"异"的繁体,田字底上面一个"巳",写得密,像炉子里烧着的东西压在那儿。旁边"山"字却空,简简单单三笔,像画了一座远山的轮廓。
"其中非寂寂,不贵一犁闲。"最后两句,"寂"字写得虚,笔画细,像声音低下去。"不贵"两个字忽然重了,重完又轻下去,"一犁闲"三个字落在末尾,闲闲的,像真在田埂上坐着,什么也不想干。
王铎写这幅的时候五十岁。崇祯十四年。明朝快不行了,他自己也快不行了——不是身体,是心里那根弦。诗里说"苦相避人间",想躲,躲哪儿去?深溪,谷里,仙炉,異山,都是想象里的地方。写了半天,还是落回"不贵一犁闲",闲不下来的人,才说不贵。
最后那一行字最让人坐不住。"绫帧上下不绰,极欲纵笔,不繇纵,岂非命欤?"
绫子就那么大,纸面就那么大。想放开写,放不开。笔在手里,纸在案上,中间隔着一道"上下不绰"的窄。
他想起自己有一回写六尺屏。纸铺开,墨调好,第一笔下去就想收了——那天的状态不对,写了一个字就觉得整张纸都在等着他出错。硬着头皮写下去,越写越紧,手像被什么东西绑着,放不开。写完了挂起来看,整幅字都憋着气。
后来他跟一个朋友聊这事儿。朋友说,你那天是不是心里有事。他想了一下,还真是。心里堵着一件事,手上就松不下来。写字这事儿骗不了人,笔比你诚实。
王铎那天心里有事。绫子窄只是借口,真让他"不繇纵"的,是别的东西。
"岂非命欤"——这三个字写得歪歪斜斜的,跟在"岂非命"后面那个"欤"字,右边的"欠"像一声叹,从肺里出来,没地方去,悬在半空。
他翻到条幅最上面,那个"山想"两个字还立在那儿。五十岁的人,站在一条窄绫子上,想纵笔,纵不了。他看着那幅字看了很久,窄窄的一条,像什么?像一道门缝,从门缝里看一个人在里面比划着写,袖子都甩不开。
他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回来把字帖合上,想写点什么,又没写。站在案前发了会儿呆。
若您也喜欢这种藏着事的字,欢迎关注。咱们慢慢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