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外卖骑手过剩”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各大媒体。核心论据引人注目：全国外卖骑手注册规模已逼近2000万人，而行业正常运转仅需约400万活跃运力——1600万人“过剩”。
这个数据对比还有一个更值得玩味的版本：以日均1.1亿订单计算，每人每天只能分到5.5单，而熟练骑手正常能跑30单——注册运力是实际需求的5.4倍。于是结论水到渠成：供过于求，单价跳水，收入腰斩，都怪那场“外卖大战”，都怪资本的“非理性竞争”。
听起来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可事实真是这样吗？
咱们先别急着下结论，不妨问几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一、2000万注册骑手，到底意味着什么？
2000万注册骑手里，有多少是每周都在跑单的？有多少是几年前注册过、跑了两天就再没上线的？还有多少是注册了多个平台、被重复计入的？如果按这个逻辑，我十年前注册过一个邮箱，至今未注销，是不是也能算作“活跃用户”？
说白了，用累计注册人数来论证“当前运力过剩”，就好比把一座城市历年来所有到访过的游客加起来，与常住人口做比较，然后惊呼“游客太多了”——这不是数据分析，而是数字魔术。
事实上，真正有意义的指标是有稳定收入的活跃骑手。例如：
2023年，在美团平台获得收入的骑手数量约为745万；
饿了么平台截至2023年9月，也报告了超过400万的活跃骑手。
这些“获得收入”或“活跃”的界定，恰恰说明平台自己清楚：真正的运力，不是注册过的人，而是经常在跑单的人。
二、被“大战”掩盖的长期趋势
更耐人寻味的是，部分媒体不约而同地把矛头指向了“外卖大战”——仿佛这场由京东、美团、阿里掀起的补贴混战，就是骑手们从日入300跌至180的罪魁祸首。只要大战结束，补贴退潮，一切就会回归“正常”。
可是，这个“正常”是什么时候的事？
笔者曾在2022年上半年跑过半年的美团众包，那时每天还能跑300元左右。但那是在“外卖大战”之前。过了一年，就很难再有这个数据了——大战还没开打，单价就已经在跌了。
让我们把时间线拉长一些。
2019年，北京某团专送站点，骑手全勤时每单9块钱，不全勤8块5。到了2022年左右，变成了阶梯单价——每单6.99元，加上全勤奖、满勤奖，超过900单才有阶梯奖，不满900单就只有6.99元。
看到了吗？这条单价下滑的曲线，从2019年就开始向下延伸了。外卖大战不过是2025年的事。把六年前就开始的趋势归因于一场近期的“大战”，这时间线对不上啊。
这就引出了一个尴尬的问题：如果单价下跌不是外卖大战造成的，那是什么造成的？
三、产业后备军：平台资本的“秘密武器”
答案其实早就写在马克思的书里了。
在分析资本主义积累的一般规律时，马克思提出过一个核心概念——产业后备军。简单来说，资本要维持利润，就需要一支规模庞大的、随时可被召唤、随时可被抛弃的“备用劳动力”。这支后备军的存在，使得在岗工人永远处于被替代的焦虑之中，从而丧失了与资本讨价还价的筹码。
资本永远希望劳动力“供过于求”，因为只有供过于求，劳动力才会降价，资本才能获得更高利润。这不是资本的“非理性”，恰恰是资本最“理性”的选择。
把这个逻辑套到外卖行业，一切就清楚了。
平台资本的盈利模式，从一开始就依赖于一支数字化的产业后备军。 一个APP、一辆电动车、几分钟的注册流程——任何人都能成为“骑手”。这种极低门槛不是平台对劳动者的“恩赐”，而是一种精心的制度设计：只有在入行门槛低到尘埃里、任何人都能随时加入的情况下，平台才能永远维持“供过于求”的劳动力市场格局，才能理直气壮地把单价从9块压到7块，再从7块压到3块。
“你不跑，有人跑”——这不是一句空洞的威胁，而是算法实时呈现的残酷现实。而这支“有人跑”的队伍，正是那2000万注册骑手中随时可以被激活的庞大后备军。
产业后备军不是外卖大战制造出来的——外卖大战只是它的一次集中展演。它从外卖平台诞生的第一天起，就已经被写进了商业模式的核心代码。
四、“外卖大战”里真正该关注的
新闻媒体如果希望从外卖大战的角度来关注外卖骑手的处境，不妨换一个视角：放大一下京东CEO许冉在接受《中国企业家》杂志专访时说的这段话——
“对于外卖行业，我们同样认为，全职骑手或者类似全职的骑手，和平台是实质性的劳动关系，通过各种手段，钻政策漏洞、逃避劳动关系责任，并非一个道德问题，而是一个法律问题、底线问题。”
明确全职骑手和平台之间应该存在实质性劳动关系，竟然是从一个资本家口中说出来的——这得令多少学者和媒体汗颜。
这真是一个比烂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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