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前,有一群人在咖啡馆里喝着手冲咖啡,谈论着生活和审美。那时候,中国的精品咖啡还是个陌生概念,而Seesaw正在用一杯杯精心制作的咖啡,教会人们什么叫"生活方式"。到了今天,这个曾被资本追捧的明星品牌,却因为欠债4700万而走上了破产清算的绝路——连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这个故事听起来像是一场资本的骗局,但真相可能更值得深思:它死在了自己最成功的时刻,死在了扩张最快的年月,死在了所有人都看好它的时候。
从手艺人到企业家的转身
要理解Seesaw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得先看看它是怎样一步步走向巅峰的。
2012年,吴晓梅和丈夫在上海开了第一家Seesaw。那个时代,精品咖啡对中国人来说还是个陌生词汇。人们习惯了咖啡馆里的廉价美式,或是星巴克的商业化咖啡。没人想过,一杯咖啡可以有审美,可以讲究产地、烘焙、萃取这些东西。
吴晓梅不是这样想的。她和丈夫一个负责设计与培训,一个负责选址与运营,每开一家店都坚持"一店一设计"。从筹备到开业,往往需要三四个月。他们甚至建立了"梦工厂咖啡学院",培养专业的咖啡师。他们还发起"云南十年计划",深入咖啡产地,建立起从种植端到杯子里的完整理解。
那个时期的Seesaw,其实卖的不只是咖啡。它卖的是审美、文化、甚至是一种生活态度。这种东西很难量化,却有着强大的感染力。行业里,人们开始把Seesaw称为"中国精品咖啡的启蒙者"。
从2012年到2016年底,Seesaw用了将近五年的时间,开出了不到十家门店。这个扩张速度在今天看起来慢得令人难以接受。但也正是这种克制,让Seesaw积累了充足的品牌势能。每一家店都成了一个文化符号,每一位进来的顾客都是被审美吸引的。人均消费32块钱,却没人觉得贵。
这种状态,资本注意到了。
资本加速器
2017年6月,百福控股和沃生投资向Seesaw注入了4500万元。这是国内精品咖啡赛道的第一笔融资,Seesaw一时风头无二。
融资本身没有错。任何企业到了一定阶段,都需要资本的加速。但资本带来的,从来不只是钱,还有一套新的逻辑——增长。
投资人会这样问:这个品牌有多大潜力?能扩张到多少家门店?什么时候能上市?这些问题都很合理,但也会改变一个企业的节奏。
之后的融资一路加速。2021年7月,喜茶领投过亿元的A+轮;2022年2月,黑蚁资本领投数亿元的A++轮,公司估值一度冲到了10亿元。这个数字象征着资本对这个品牌的看好,也象征着预期的无限膨胀。
从这个时间点开始,事情的轨迹就发生了改变。
快速扩张的代价
2021年,Seesaw新开了43家门店。到了2022年,这个数字变成了67家。仅仅两年,新增的门店数量就超过了此前近十年的总和。吴晓梅甚至在公开场合表示,希望2022年底门店达到200家,未来五年扩张到500到1000家。
这听起来很鼓舞人心。但如果你真的去看连锁经营的本质,问题就出现了。
有个做过多年企业顾问的人说过这样的话:连锁经营最核心的从来不是开得快,而是门店模型是否成立。开在哪、开多大、卖给谁、卖多少钱——这些决定生死。
而Seesaw恰恰选择了一条最重的路。
它的大部分门店位于核心商圈,面积普遍在100到220平方米之间,还坚持"一店一设计"。这种模式很能塑造品牌形象,却极其难以快速复制。高租金、高装修投入、高人工成本,这些东西决定了它必须维持较高的客单价和较高的出杯量。
但现实没那么理想。有人统计过,部分新开的门店日均出杯量甚至不足200杯,这已经低于行业公认的盈亏平衡线。换句话说,这些看起来很漂亮的新店,其实是在赔钱运营。
一个更现实的对比是Manner。这个品牌同样在做精品咖啡,但选择了完全不同的路径——小店模式,平价定位,高效复制。结果是,Manner的门店规模已经超过了2400家,而且始终围绕自己明确的门店模型去扩张,而不是不断改变自己。
相比之下,Seesaw在扩张过程中,逐渐变成了一家不像Seesaw的Seesaw。支撑它最初成功的那些东西——精品咖啡、空间体验、文化认同——被越来越难地复制着,直到最后几乎荡然无存。
9.9元的战争
2023年,一个关键的时间点到来了。
瑞幸把咖啡价格打到了9.9元,库迪甚至打到了8.8元。这不仅仅是一场价格战,而是游戏规则的彻底改变。消费者开始用一杯奶茶的钱来衡量咖啡的价值,而Seesaw的人均消费还停留在32块钱。
在这场战争中,Seesaw几乎没有还手的空间。它试过推出9.9元的咖啡券,也上线过19.9元全场任选的促销活动,但低价没有换来规模,反而先把高端形象打碎了。老用户开始流失,新用户也没有形成认知。品牌变成了一个尴尬的存在——既不够便宜也不够高端。
更糟糕的是,公司开始大量推出茶咖、果咖这类创意产品,试图用产品线的丰富来弥补单品的竞争力下降。但这样做的结果,只是让原本最具竞争力的精品咖啡标签被无限稀释。你不再知道Seesaw是什么了。
到了2023年底,公司结束了纯直营模式,开放加盟。但这已经太晚。截至2024年底,加盟门店仅约20家,根本形成不了有效补充。而这个时候,债务已经开始集中爆发。
模型的死循环
有个做消费研究的人提出过一个尖锐的观点:离刚需、高频、民生、极致性价比越来越远的企业和品牌,日子注定越来越难过。
这句话用在Seesaw身上,再贴切不过。
Seesaw的问题,根本上不在咖啡本身,而在于它建立的商业模型。大店模式决定了高成本,高成本决定了高定价,高定价又脱离了大众的消费价格带。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你需要更多的客人来覆盖成本,但高价格又把大多数人挡在门外。
数据印证了这种尴尬。瑞幸人均消费14块钱,门店超过3.5万家。库迪人均消费10块钱,门店超过1.8万家。这两个品牌靠规模化供应链和数字化运营,把性价比做成了护城河。就连星巴克都在持续下沉,在中国已经有8000多家门店,甚至计划未来三年扩展到1500个县级市场。
而Seesaw所在的30到40元价格带,显得格外尴尬。向上,它无法与星巴克竞争品牌和场景;向下,又打不过9.9元的价格战。夹在中间,左右不得。
死在最繁荣的时刻
真正讽刺的是,Seesaw是死在了自己最成功的时刻。
当资本最看好它、融资最顺利、门店数最多的时候,它却开始逐渐失去了自己。每一次为了增长而做出的决定,都在削弱它的核心竞争力。每一家为了扩张速度而妥协的新店,都在稀释它的品牌价值。
这是一个很普遍但又很深刻的悖论:企业最危险的时候,往往不是增长太慢,而是在增长最快的时候,忘记了自己当初为什么成功。
资本没有错。资本进入企业之后追求增长和规模,这本身就是资本的逻辑。真正的困难在于,一个企业能否在增长过程中守住自己的长板,能否在扩张中保持自我。Seesaw最后把最擅长的东西舍弃了。
有人统计过Seesaw的衰退曲线。2023年3月巅峰时期有135家门店,到了现在只剩下34家。短短三年,关闭了超过100家门店,闭店率超过七成。北京、成都、武汉这样的一线城市全部关闭,曾经的大本营上海,也只剩下不足5家能正常营业的门店。
公司涉及的司法案件超过110起,涉案总金额约4700万元。其中,50%的诉讼集中爆发于2025年。创始人吴晓梅和公司收到了33条限制消费令。员工被拖欠薪资,供应商的账期被拖欠7到9个月。一个曾经被资本追捧的明星品牌,最后连最基本的经营诚信都守不住了。
精品咖啡还有没有未来
Seesaw的倒下,并不意味着精品咖啡这条路走不通。相反,行业正在出现新的分化。
Manner依靠平价、精品、小店的组合,已经突破了2400家门店。M Stand则聚焦高端商场场景,门店达到550家,通过空间设计和社交属性维持溢价能力。一个追求效率和规模,一个追求体验和品质,都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有个看过很多商业案例的人说过,中国咖啡市场远未到天花板。国内人均咖啡消费杯数依然很低,市场总量还在增长,精品咖啡的供应链也越来越成熟。问题不在精品本身,而在模型。
做精品咖啡不代表门店就一定要大。事实上,100平方米以上的大店在现在的消费环境中很难撑下去。未来的趋势应该是平价、精品、小店的组合——用小店降低成本,用精品维持品质,用平价扩大消费人群。这是Manner走通的路,也是行业看到的未来。
还有一条路值得关注——即饮咖啡。东鹏大咖自从2023年产品升级后快速崛起,2025年超越Costa跻身即饮咖啡前三,到了2026年5月,单月销售额份额更是超越了星巴克升至第二,仅次于雀巢。这说明什么呢?说明把精品咖啡从空间体验中剥离出来,以更便利的即饮形式进入更广泛的消费场景,也许是一条更现实的选择。
最后的问题
Seesaw的倒下,本质上不是咖啡的问题,也不是精品的问题,而是商业模型的问题。
当资本退潮、消费回归理性之后,所有的消费品牌都要重新回答那个最朴素的问题:你的用户是谁?他们为什么愿意掏钱?他们愿意掏多少钱?
Seesaw在这三个问题上,最后给不出一致的答案了。它试图既做高端,又做平价;既做空间体验,又做快速扩张;既维持精品定位,又推出各种创意新品。每一个选择都削弱了其他选择,最后反而什么都做不好。
这不是一个关于咖啡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商业本质的故事。它提醒我们,任何企业的成功,都建立在对自己、对用户、对市场的清晰认知之上。当你为了增长而放弃这种认知的时候,增长反而会成为你最大的敌人。
Seesaw用一个十亿估值的企业,为这个道理付出了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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