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米修斯”号没有监狱。两名瓦兰德船员和大鹏被扣留在一间普通的标准三人舱内。
房间很小,空气里飘着让人舒适的淡淡花香。与淡雅花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两名身高近两米的陆战队员站在门口,他们卸下了步枪,外骨骼甲胄在微弱的顶灯下折射出冰冷的亚光。他们就像两尊沉默的液压机,仅凭体量就将舱内的生存空间压缩到了极致。
林嘉一行人的靴底踏在合金甲板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叩击声。还没走到门前,气密门缝里就漏出了大鹏尖利而失控的声线。
“洗矿星!我要让我父亲把你们的九族都流放到C-12矿星去!在最底层的碎石层里,连防护服都不给你们发,让你们的肺里全填满重金属粉尘!”
大鹏在狭窄的床铺前走来走去,他的额头上全是虚汗,脸色因为充血而显得有些病态的潮红。
“少领主大人,”一名瘫坐在地上的瓦兰德船员抬起头,声音沙哑,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疲惫, “领主的卫队来了……当时满屏幕都是诱饵弹和殉爆的火光,不逃,我们现在连尘埃都不剩了。”
大鹏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大脑正被恐惧和狂怒反复拉扯,处于高度亢奋的边缘。那句“卫队已经散了”夹杂在对方低沉的瓦兰德口音里,被他亢奋的神经末梢自动过滤掉了,他的耳朵只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个词——领主的卫队。
“你说什么?”大鹏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那名船员,眼球上布满血丝,“刚才那是……是父亲的亲卫队?”
“是的,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亲卫队的舰船,可是……”
“哈哈……哈哈哈哈!”
大鹏突兀地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在低矮的舱顶撞击,显得有些刺耳。他整个人仿佛瞬间注入了某种底气,连原本佝偻的脊梁都挺直了几分。
“我就知道!他怎么可能看着我被抓?林嘉,还有德鲁斯那个杂碎,他们死定了!”大鹏在房间里神经质地搓着手,语速极快,像是在宣读某种早已拟好的判词,“我要把他们关在动力舱最热的隔壁,每天只给一管最低等的过期营养膏。还有那个塔莎……我要让她服侍我吃饭穿衣,只要老子不高兴,随时把她送到矿井里去!”
他越说越快,沉浸在自己构建的报复幻想中,甚至开始在两名陆战队员面前踱步,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到恐惧。
然而,没有。
那两具高大的甲胄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相反,坐在地上的两名瓦兰德船员正用一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默默地注视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冰冷的、看小丑表演般的绝望。
大鹏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他终于察觉到了这间舱房里死寂得过分的气氛。
“……等等。”大鹏脸上的狂喜像干涸的泥浆一样裂开,“既然父亲的卫队来了……为什么没人来开门?你们带我开逃生舱的时候……为什么往塞壬的方向跑?父亲的旗舰呢?”
房间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飞船远端传来的微弱电机制冷声。
最后,那名老船员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轻声说:“少领主大人,领主的卫队,一个照面就被打散了。他们跑得比我们快,我们走投无路,才想去塞壬碰碰运气。”
大鹏瞬间像被抽走了骨架一般,整个人晃了晃。
他的脸色从潮红褪得惨白,甚至带上了一丝青色。他的嘴唇颤抖着,试图消化这个逻辑:“一艘船就……把卫队……打散了?”
船员闭上眼睛,“对方只用了一次齐射,卫队就崩溃了。”
“咔哒。”
门外,林嘉的手按在了气密门的电子锁上。
几乎在提示音响起的同一秒,舱内的大鹏仿佛被高压电击中了一般,猛地扑向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门。他用拳头、用手肘、用额头疯狂地撞击着门板,声音已经彻底变成了沙哑的哭腔:
“开门!外面的陆战队!帮我转告林嘉!袭击不是我指使的!我根本不知道老头子会派兵过来!不关我的事!别杀我!不关我的事啊——!”
气密门在此时缓缓滑开。
林嘉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整个人贴在门板上、因为反作用力险些栽倒在大伙脚边的大鹏。
气密门完全滑开。
林嘉居高临下地盯着摔在自己靴边、狼狈不堪的大鹏,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后,她转过头,带着一丝戏谑的况味瞥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德鲁斯。
大鹏顺着林嘉的目光看去,脸色在看到德鲁斯的那一秒变得更加精彩。
“把他扶起来,”林嘉收回目光,纤长的手指随意地朝大鹏点了点,对门边的陆战队员下达了毫无波澜的指令, “继续关着。”
没等大鹏哭喊出声,林嘉的手指又顺势指向了缩在墙角的那两名瓦兰德船员:“至于这两个,带到隔壁舱房去。我们有几个问题要问他们。”
“收到。”
一名轨道陆战队员迈出一步,覆盖着复合装甲的大手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一把卡住大鹏的后颈,轻而易举地将他从合金甲板上拎了起来。
大鹏瞬间崩溃了,他像一条离水的鱼一样疯狂地挣扎起来,对着陆战队员的胸甲和手臂又踢又踹。瓦兰德人天生拥有角质化的硬化皮肤,但在重型外骨骼战斗服的合金外壳面前,他的反抗就像一根枯枝在敲击反应装甲。
舱房里顿时响起一连串“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陆战队员甚至连身体都没有晃动一下,外骨骼的液压关节发出低沉的嗡鸣,机械力量无情地将大鹏推回房间里,大鹏踉踉跄跄地摔在房间的床铺上,发出呜呜的哭声,像极了受到欺负的小媳妇。
“老实点。”
陆战队员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从战术头盔下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死寂。而此时,林嘉已经带着德鲁斯转身走向了隔壁的审讯舱,甚至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身后跟着那两名瓦兰德族船员。
“说说吧,”林嘉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房间的独立沙发里,一条腿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膝盖,“之前的袭击,你们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虽然姿态慵懒,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却流露着捕食者般的冷意。在她身侧,德鲁斯和艾达脊背挺直地坐着,面色冷峻得如同两尊雕塑,大理石般的严厉表情让小小的舱房里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两名瓦兰德船员拘谨地缩在房间的一角,双手死死贴着裤缝,充满畏惧的眼神在林嘉和德鲁斯身上偷偷扫视。
林嘉的话音刚落,像是一根紧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断裂,其中一名船员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合金甲板上。
“林嘉舰长!卫队的袭击跟我们真的没有关系啊!”那名船员脸色惨白,由于极度恐惧,连额头上的硬化角质都在微微颤抖, “你要相信我们!我们在联盟舰队服役了整整十二年,在‘普罗米修斯’号上也干了三年了!我们是生是死都在这艘飞船上,从来没有、也绝不敢背叛舰队和您啊!”
另一名船员见状,也慌忙跟着跪了下来,单薄的制服在冷气里瑟瑟发抖,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判决。
“那你们跑什么?”
发问的是艾达。她的双眼里正闪烁着冷冽的电信号。在进入这间舱房前,她已经通过飞船日志和通讯记录完成了交叉审计,确认这两名船员与之前的袭击毫无技术交集。但现在,她的认知模型卡在了这个死胡同里——既然没有叛变,为什么要逃跑?
“因为……我们是瓦兰德人。” 跪在地上的老船员抬起头,眼神中透着悲凉。
“那又如何?”艾达的语调平铺直叙,毫无情绪波动。
“是瓦兰德领主的舰队,袭击了‘普罗米修斯’号。”
“根据量子密钥日志,你们并没有参与袭击的导航与接应。”艾达眼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可我们是瓦兰德人呀!”船员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你们为袭击舰队提供过任何维度的情报或战略支持吗?”
“没有!绝对没有!我们对天发誓,我们什么都没做!”两名船员拼命摇头,额头的角质层在地面上撞得砰砰作响。
“那你们跑什么?”
啪。
一声轻微的微型保险丝过载声从艾达的耳后响起,她额角处的微型排气孔里,一缕细细的青烟带着灼热的硅基味,袅袅地升了起来。她的逻辑电路快要崩溃了。
林嘉扬了扬眉毛,饶有兴致地看着那缕从艾达发辫间徐徐升起的青烟。她不仅没有半点担忧,反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陷进沙发里,语气里满是恶趣味的调侃:
“瞧啊,又冒烟了。真可惜记录者这次没跟过来,我倒真想听听那家伙会用什么刻薄的词汇来评价眼前的这一切。”
记录者不在这里,没人能给艾达进行底层代码的实时纠偏。坐在一旁的老德鲁斯叹了口气,试图用最粗粝、最符合宇宙生存法则的语言,把艾达从逻辑死锁的边缘强行拽回来:
“艾达,这帮底层小人物的意思很简单——袭击我们的是瓦兰德人的舰船,而他们正好也长着一张瓦兰德人的脸。这就够了。”
电学元件的焦糊味在小小的舱房里弥漫。艾达那双失焦的瞳孔迟钝地失序闪烁了几下,她的声线因为刚才的过载而带上了一丝微弱的金属摩擦声,显然还是无法理解:
“核心模型依旧无法建立因果联系……德鲁斯长官,可袭击跟他们没有技术交集,他们并没有参与袭击,他们为什么要逃跑。”
林嘉终于看不下去了。她叹了口气,直起身拍了拍德鲁斯的肩膀,示意德鲁斯不用再白费口舌,自己则代替他向艾达摊了摊手:
“行了,我来解释吧。艾达,我们这两名可怜船员的逻辑是:袭击我们的是瓦兰德人,那么作为这艘船上唯二的同族,我们必然会怀疑所有的瓦兰德人。所以,他们害怕被我们塞进审讯椅、用高压电流或者吐真剂拷问。”
艾达转过头,眼中的蓝光高频闪烁,额头上的散热片还在滋滋作响。她显然还是无法解开这个死结:“可检索结果表明,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们参与了袭击。在缺失数据支持的情况下,我们为什么要把他们抓起来?又为什么要拷打他们?”
说到这里,艾达的瞳孔微微缩放,机械声线里竟然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确定。她看了看林嘉,又看了看德鲁斯:
“……你们,会那样做吗?”
舱房里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地上跪着的两名瓦兰德船员连呼吸都屏住了。
没等林嘉回答,艾达体内的某种核心安全协议似乎被这阵沉默给激活了。她头顶的青烟散去,脊背挺得笔直,声线瞬间切换成了法庭宣判般的冰冷与肃穆,义正言辞地宣告:
“我必须提醒林嘉舰长,以及德鲁斯指挥官。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私自拘押甚至拷打他人——哪怕对方是嫌疑人,也属于严重侵犯联盟公民权的重罪。我的底层协议不允许你们践踏联盟公民的合法权利,我不会允许你们这样做。”
面对艾达大义凛然的指控,老德鲁斯十分无辜地摊开双手,甚至有些苦笑不得:“艾达,你这可真是冤枉好人了。我们从头到尾也没打算把他们怎么样,更没想过要用什么拷打的野蛮手段。”
缩在墙角的两名瓦兰德船员一直死死盯着这边的动静。一听到德鲁斯这么说,又确认了这位古板的副官真的会用法律保护他们,两人原本已经下跪的膝盖又直了起来。
其中那个老兵甚至挺了挺胸膛,脸上那副卑躬屈膝的谄媚瞬间褪去,换上了一种顺杆爬的硬气:“既然这样,长官!那你们凭什么还把我们关在这儿?总得给我们个说法吧!”
林嘉坐在沙发里,听到这话,没好气地冷笑了一声:
“凭什么?那是因为你们挟持学员,并且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开走了‘普罗米修斯’号的登陆艇!这叫盗窃和绑架。”
听到这句话,瓦兰德人刚刚撑起来的硬气转瞬即逝。
不过,他们脸上虽然闪过一丝尴尬,但眼神深处悬着的石头却结结实实地落了地。未经许可开走登陆艇、私自出逃,虽然也是重罪,但跟“串通军阀袭击联盟舰队”这种掉脑袋的叛国大罪比起来,显然轻得多。
取代了先前那种生死未卜的忐忑不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夹杂着被当场抓获的羞愧,涌上了他们的心头。
两名船员再次塌下肩膀,低下头,粗厚的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用力地折弄着指关节,发出几声局促的无意识弹响。两人的头还是低着,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小声嘟囔着:
“……我们、我们当时没有使用暴力挟持学员,只是把他骗进舱里而已……”
艾达眼中的蓝光断断续续地闪烁着,她似乎懂了,又似乎完全没懂。在核心算法彻底卡死之前,她执拗地试图将问题拉回正轨:
“就因为你们是瓦兰德人,你们就认为自己会被当作共犯,所以……你们就必须逃跑?”
两名瓦兰德船员对视了一眼,老莫自嘲地咧了咧嘴,眼神里交织着宇宙底层的麻木与荒凉:“长官,这难道还不够吗?”
“这不合逻辑……”
艾达死板地喃喃自语,她体内那几条吱吱作响的微型电感线圈再次高频震荡起来,耳后的散热栅格里隐隐又有青烟冒出的迹象。很显然,在她的法理数据库里,“身份本身即是原罪”这种非理性的行为模式,永远是一团无法被编译的乱码。
就在艾达的处理器即将因超载而彻底烧毁的前一秒,一个毫无温度、却带着强烈穿透力的声线,突兀地从她身后——从舱房那有些斑驳的通讯广播里响了起来:
“人类这种生物,总是习惯于给自己和他人打上各式各样的标签。在他们的认知模型里,最底层的分类就是‘自己人’和 ‘敌人’。也许,他们在最初建立标签分类是基于某种理性的自保,但面对已经被打上标签的对象,他们往往会以最快的速度抛弃理性。”
那是记录者的声音。即使没有跟进这间审讯舱,他也始终以高维观察者的姿态,注视着这艘飞船上发生的一切。
“在这次事件中,这两名船员身上有一个与生俱来的、无法剥离的‘瓦兰德人’标签。而在瓦兰德人繁衍至今的丛林世界里,一方对另一方发起攻击,双方即为生死之敌。这种粗砺的思维惯性投射到当下,便形成了一个极具荒诞感的逻辑推论——”
广播里传来数据流轻微的沙沙声,记录者的声线平铺直叙,却像手术刀般精准:
“瓦兰德领主的卫队袭击了‘普罗米修斯’号,那么卫队就是敌人。在不清楚领主真实意图的情况下,底层平民无法去分辨复杂的政治手腕,他们只能推导出最直观的结论:瓦兰德领主要做联盟舰队的敌人,至少,他已经成了林嘉舰长的死敌。
因此,他们很自然地认为,林嘉或联盟舰队在将领主视为仇寇的同时,会将整个瓦兰德族群也划入黑名单。此时此刻,在他们的内心深处,非理性的恐惧早已战胜了对法典的信任。他们悲观地坚信,‘普罗米修斯’号会像清算战场上的死敌一样,将他们这两个长着瓦兰德面孔的他们与领主卫队一起撕碎。”
艾达的逻辑线路终于不再痛苦地吱吱作响,但那缕消散的青烟背后,依旧是无法释怀的困惑。她抬起头,对着空气中的广播扬声器追问道:
“那法律呢?证据呢?难道在瓦兰德,仅仅凭一个虚无的标签,就可以判定一个人是否有罪吗?”
广播中没有传来记录者的回应,舱房里一时间只有远端引擎死寂的低鸣。
打破沉默的,是缩在墙角的老船员。他看着艾达那双写满天真的蓝光瞳孔,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用一种近乎麻木的理所当然低语道:
“长官,那可是‘敌人’啊……对待敌人,难道还需要搜集证据?还需要通过公正的法庭审判吗?只要开了火,血流在地上,谁还管你清不清白?”
这一句话,像是一枚无声的电磁脉冲,让房间里的三个人同时一震。
“在你们眼里,被打上敌人的标签,就可以彻底无视法典,不需要任何审判程序就直接定罪、处决一个人?”艾达的电子音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那是核心价值观受到冲击的惊恐。
德鲁斯的眼神冷了下来,手掌在椅背上缓缓握紧;而林嘉则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他们同时看向这两个满脸理所当然的瓦兰德人。联盟的法治光辉从未照进过那片混乱的星域。
林嘉盯着他们,声音低沉而冰冷:“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审判……你们瓦兰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记录者那没有丝毫起伏、甚至透着一丝金属质感的冰冷声音,突兀地再度在舱房内震响:
“在浩瀚的星海之中,无数无辜的
生命被同类剥夺,并不是因为他们犯了什么错,或者伤害了谁,仅仅是因为他们被贴上了某个特定的标签。
那些挥舞着标签进行屠杀的人,甚至从未真正理解过那些词汇的含义。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以此为武器,用这种原始的愚昧,成批地消灭自己的同类。在星空的各个角落,千万亿的行凶者直到生命枯竭、肉体腐烂,都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更没有受到过任何审判。
在黑暗的丛林里,这并不是瓦兰德特有的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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