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二十五回,是整个故事中一个极富戏剧性的高潮。宝玉和凤姐被马道婆的巫术所魇,突发癫狂,整个贾府上下鸡飞狗跳,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拿刀弄杖,寻死觅活”的混乱中,有一个人物的反应,却显得格外微妙和耐人寻味——这个人,就是平日里以“呆霸王”著称的薛蟠。
原著写道:
“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的不堪。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
这一段描写堪称神来之笔。
薛蟠一个大男人,在那样的混乱中,既要护着母亲,又要护着妹妹,这本是人之常情。但偏偏多了一句“又恐香菱被人臊皮”,并且特别点出,他防的是贾珍。
这就非常有意思了。香菱不过是他抢来的一个小妾,平日里呼来喝去,薛蟠何曾对她如此上心?为何偏偏在此时,他对贾珍的提防达到了顶峰?
一、色鬼最懂色鬼
首先,曹公让我们一眼看到了最直接的意思,“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薛蟠自己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色中饿鬼。为了抢香菱,他敢让人打死冯渊,视人命如草芥。正因他自己就是惯在女人身上下功夫的老手,所以他太清楚“同道中人”的伎俩了。
在那种万人慌乱、场面失控的情况下,正是心术不正之人趁乱揩油、浑水摸鱼的最佳时机。他防备贾珍,是因为他本能地将贾珍视为“同类”——那种见了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会不惜一切手段占为己有的男人。
贾琏也好色,但贾琏的“好色”多少还有点底线,多是“你情我愿”的偷情。而贾珍的“好色”,则透着一种不顾人伦、不择手段的掠夺性。薛蟠深知,论起在女人身上“下功夫”,贾珍比自己段位更高,也更无所顾忌。
所以,他那份对香菱看似“护犊子”的紧张,潜意识里,其实是对贾珍“业务能力”的一种高度忌惮。这是“恶人自有恶人磨”的微妙写照。
二、香菱身上藏着一个让人细思恐极的秘密
好色还只是第一层。真正让这个细节封神的,是第二层——香菱的模样,是揭开贾珍最大丑闻的一把钥匙。
我们不妨把时间线拉回到第七回。那时香菱还是个丫头,被薛姨妈带在身边。周瑞家的见了她,曾拉着她的手对金钏儿说:
“倒好个模样儿,竟有些像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儿。”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是全书极重的一笔。它告诉我们,香菱的长相和气质,神似秦可卿。
而秦可卿是谁?她是贾蓉的妻子,更是贾珍那个不能言说的秘密。虽然全书明面上没写贾珍如何“爬灰”,但焦大醉骂时那句“扒灰的扒灰”,早已将东府的龌龊事捅了个底朝天。
薛蟠显然是知道香菱像秦可卿的。 或许他当初死缠烂打要得到香菱,潜意识里也正因她那份与宁国府第一美人相似的风韵。
正因如此,他才格外害怕贾珍看到香菱。
我们可以脑补一下薛蟠的心理活动:秦可卿已经不在了,贾珍那段时间正处在“如丧考妣”的癫狂状态,恨不得将所有的情感都宣泄出去。如今,突然冒出一个神似秦可卿的香菱,以贾珍那种“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性子,他会怎么做?
这就像是一头饿狼,闻到了久违的血腥味。薛蟠不敢赌,也赌不起。他怕贾珍一旦看见香菱,就会像当年他占有秦可卿一样,想方设法地夺过去,或是用强,或是威逼。
这个细节,是“不写之写”的绝佳范例。
曹公没有一句话写贾珍和秦可卿的不伦,却通过薛蟠这个“呆霸王”不合时宜的恐惧,侧面画出了一幅贾珍“巧取豪夺”的画卷。
连薛蟠这种无法无天的人都怕成这样,可见贾珍在男女之事上的手段有多狠辣,名声有多狼藉。难怪秦可卿在那种环境下,除了“自缢天香楼”,似乎真的别无生路。
三、贾府的败落,藏在男人的眼神里
这一个看似闲笔的细节,最终指向的是贾府无可挽回的败落。
正如后来柳湘莲对贾宝玉发出的那句千古哀叹:
“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
柳湘莲的绝望,是因为他看透了宁国府肮脏的男人们。而薛蟠这个片段,恰好为柳湘莲的话做了一个绝佳的注脚。
当一个家族的权力顶层(贾珍),眼里只有女人和欲望;当一个家族的年轻一代(贾琏、薛蟠),只知道斗鸡走狗、寻花问柳。这个家族就已经无可救药了。
他们脑子里装的不是诗书礼仪,不是仕途经济,而是如何在混乱中护住自己的“禁脔”,如何在人群中寻找下一个可以“酥倒”的目标。
香菱是悲哀的,她因为长得像秦可卿一般美丽而被薛蟠强占,又因为像秦可卿而险些被贾珍觊觎。她的命运,始终是这些肮脏男人欲望的投射。
秦可卿更是悲哀的,她的死亡,是宁国府这棵大树朽坏的第一个信号。而薛蟠那不经意的一瞥,那个“酥倒”在黛玉风流之下的狼狈相,则是这棵大树即将倾倒前,枝干上最后一声令人作呕的虫鸣。
曹公的伟大,就在于他不写一个“脏”字,却把一个“脏”字写到了极致;他不明写“扒灰”,却通过薛蟠的一次“恐惧”,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份隐秘而窒息的罪恶。
细思恐极,莫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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