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5月，东海舰队码头搭起木台，文工团正合唱《海港》。台下的苏振华一身军装，目光却追随队列里那位笑得灿烂的女兵陆迪伦。几秒钟的停顿，让他自己都意外。
姑娘不过二十六岁，嗓音清亮，唱到高音时微微扬头，整个人像迎风的浪花。五十岁的苏振华忽然生出一个大胆念头：也许家里需要这样的笑声。
演出散场，肖劲光轻轻碰了碰他：“只要小陆同意就行。”这一句俏皮话，像给暗涌的心事指了路。
要理解这份冲动，得把时间拨回1912年。那年，平江农家诞生的苏振华见惯饥饿与鞭子。给地主放牛，被骂一句低头三分，他憋了满腔火。
1930年，他按母亲的嘱托先娶于姣凤，再提枪追随彭德怀。婚礼只放一挂鞭炮，第二天天未亮，他已在队伍里奔跑。
炮火连天，新娘在逃难中病逝，这段婚事在岁月里戛然而止。负疚感随着行军的尘土一齐埋进心底。
1938年，窑洞里又出现一束光——河南师范毕业的孟玮。她识字多，帮他把背包当黑板练字，两人在罗瑞卿见证下结合。
六个孩子接连出生，孟玮把半生精力给了家庭，也把敏感与倔强带进柴米油盐。
1954年，苏振华赴贵州筹建海军，常年满负荷。孟玮认定丈夫只顾军务，争吵从夜半延伸到清晨。
1957年一次激烈对峙后，孟玮丢下一句“离婚”，当晚便搬走。孩子们跪在门口，她也没停脚步。1959年文件落定，这段婚姻成为纸上的句点。
毛主席开解：“老苏，天涯何处无芳草。”苏振华却把更多时间捆在六个孩子身上，既当父又当母。
直到那场码头演出，他的生活像突然掉进另一条航道。萧劲光主动穿针引线，陆迪伦同意见面。两人第一次散步，只聊舰艇、风向与补给。
年龄差二十四岁，流言蜚语扑面而来。几个孩子干脆堵门不让陆迪伦进家。苏振华不发火，只说一句：“以后她就是家里人。”
陆迪伦把自家口粮蒸成小馒头递给孩子，夜深了还悄悄给小女儿缝补衣角。嫌隙在日常温度里被慢慢熨平，两年后，她产下一对双胞胎，兄姐抢着当小保姆。
1979年初冬，苏振华突发心梗躺在301医院。他攥住妻子手背：“海边就托付给你。”当年2月16日，四艘护卫舰护送着骨灰驶向南海，白色的粉末在浪尖散开。
陆迪伦强忍悲痛，把丈夫留下的东西大半分给八个孩子，只带走几件旧海魂衫。2008年，她罹患癌症，子女四处奔走，却只听到母亲轻声安慰：“福气我已享够。”一家人紧紧围在病榻旁，守到最后一刻，像守着那段跌宕又温热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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