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米高的门楼之上,鎏金的“天官赐福”四字早已斑驳剥落,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符咒,勉强贴在岁月侵蚀的砖石上。门楼底下,马瑞垦一身黑绸衣斜倚在躺椅里,远远望去,活似一张豁开的牛嘴里嵌着的一颗残牙,突兀而刺目。
他眯起双眼,嘴唇半张,唇上几缕胡须随着呼吸悠悠颤动。中午吃下的两碗炸酱面尚在腹中缓缓消化,耗散着浑身气力,眼皮沉得不断往下坠。鼻尖还萦绕着淡淡的酱腥,引得两只苍蝇盘旋往复,嗡嗡嘤嘤,缠扰不休,搅得人心头烦躁。
似睡非睡之际,一阵嘈杂人声遥遥传来,隐约听得几句:“……小辛……马……”马瑞垦微微抬了抬屁股,挥手驱开鼻尖的蝇虫,还想续上睡意。哪知喧闹声步步逼近,一股火气骤然冲上心头,他猛地挺身坐起。
跨过门槛,他扭动脖颈四下张望。远远望见陈三家门前的老榆树下,围拢着一群人,正对着一头牲口指指点点。
“马!”纵然隔了半条街巷,单凭那一身乌黑的躯体,还有如拂尘般来回扫动的长尾,马瑞垦一眼便认得分明——那是一匹马,一匹品相上乘的好马。
那马身流转的油亮光泽晃过他惺忪的睡眼,倦意瞬间消散殆尽。他迈开步子,急匆匆朝人群奔去。
果真是一匹千里良驹。浑身皮毛光滑如玄色锦缎,寻不到半根杂鬃;四肢修长遒劲,一看便耐得住连日驰骋;最动人是那双透亮的马眼,清清楚楚映出马瑞垦眯起的、满含艳羡的面孔。自家马棚之中虽也养着数匹马,在此之前,他一向自认那便是十里八乡最好的牲口。可站在此刻,他心底已然明了,与眼前这匹骏马相较,自己那几匹,加在一起也不值一提。
“这是谁的马?”他目光扫过围观众人,开口问道。
“小辛家的。”陈三连忙凑上前,压着声音回话。
“是我亲手养的,跟了我两年。常年在外跑货,今日才归家。”马瑞垦这才看见夏小辛。他一手攥紧缰绳,一手轻轻抚过马背,二人隔着一颗马头相望。夏小辛的心神全然系在马的身上,说话之时,甚至未曾抬眼瞧他。
马瑞垦记忆翻涌,恍惚记起两年前的光景。那时夏小辛不知从何处牵回一匹羸弱马驹,身形单薄,走路都摇摇打晃。那日他骑着枣红马路过夏家院门,翻身下马,掰开马嘴打量一番,心底暗自嗤笑:穷门小户,也配养马。正要转身离去,目光瞥见一旁鸡窝,一只母鸡蹒跚归巢,草窝里卧着一枚瓷白透红的鸡蛋,似还留着温热。他伫立观望片刻,一个穿开裆裤、赤身露背的孩童猛地冲出来,撅着屁股探进鸡窝,再直起身,手里已经攥住那枚鸡蛋。孩子偏过头,狠狠白了他一眼,一溜烟跑远。自那一日起,马瑞垦便打心底里瞧不上夏小辛这一家人。
夏小辛祖上也曾阔绰过,只是后辈出了个吸食大烟的子弟,几代积攒的家业挥霍一空。传到他祖父手上,便只剩两间草屋与一亩薄田。往日里马瑞垦连余光都不愿施舍这户人家,万万没料到,歹竹竟生出好笋,夏小辛养出这样一匹绝世好马。
“小辛,这匹马卖给我。”念头刚落,话语已然脱口而出。
“不卖。”夏小辛答复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十两银子,足够你们一家一年嚼用。”马瑞垦张开五指,手掌翻了翻,活像一柄失掉扇面的蒲扇。
“不卖。我靠它贩货养家,去年就挣了五两银子。”夏小辛抬眼扫过他摊开的手掌,手上依旧摩挲着马鬃。
马瑞垦收回手背到身后,鼻腔里泄出一声冷哼:“小辛,养马草料开销不小。倘若哪天马染病暴毙,你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万一兽性发作,踢伤你的孩儿,又该如何?你好好掂量。”他自觉,从未对何人这般苦口婆心。
夏小辛面色冷了下来:“马爷,此马体格强健,一时不会出事。性子温顺,吃食也俭省,我还养得起,不必劳您费心。”
“这么多年,这十里八乡,唯有我们姓马的配骑马。这是此地的老规矩。”马瑞垦挺直脊背,抬高声调,粗粝的嗓音仿佛裹着一根硬木。
“我从未听过这般规矩,莫非是老天爷定下的?我只知道,我不偷不抢,骑自家的马,光明正大。”夏小辛亦扬声回敬。
马瑞垦双目圆睁,喉咙像堵了一口浓痰,上不去,下不来。这片地界,多少年,没人敢如此顶撞他。
“夏小辛!我要买这马,是怕这畜生哪天把粪屙到我家门口,熏到我女儿;跑马扬起尘土呛着我孙儿,就连放个响屁,都要搅扰我家内眷。真闹到那个地步,就不是一匹马的小事了。嘿嘿……”他往前凑了凑,脸几乎贴到夏小辛面前,“再者,你的马不许从我家门前经过。我的地头、林地,你半步也踏不得。我会知会李家、刘家,他们素来听我调遣。这匹马,你就老老实实拴在家中,切莫牵出门半步。”
周遭围观之人尽数噤声,目光来回在二人身上流转。一旁的陈三双腿微微发颤,他深知马瑞垦的手段。往年自家有一头卷毛羊,一窝能产八羔,马瑞垦听闻便要强买。起初他不肯,对方带着两个壮汉家丁,手提四柄斧子日日在他家门前徘徊。最后他只得收下十文钱,眼睁睁看着羊被人牵走。
不知是谁率先转身逃开,紧接着,围观的众人如同接到号令,悄无声息四散离去。
“马爷,这匹马,我就算杀了,也绝不会卖给你!”夏小辛翻身跃上马背,扬鞭一抖。骏马后蹄蹬地,扬起漫天烟尘,转瞬便奔出很远。
马瑞垦孤零零立在原地,怔愣许久,粗重喘着气,悻悻而归。
晚饭桌上,胸中郁结的火气仍未消散,他失手打碎一只瓷碗。夜里上床歇息,脚下一踉跄,又一脚踹了翻床脚的尿罐。
(原载《河南文学》2026年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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