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史剧《重器》83年严打:政策取代法律 ——从哈耶克的“法律不是政策工具”看1983年严打
电视剧《重器》把1979年至1997年作为中国法治转型的重要历史背景。如果从刑法史而不是电视剧剧情出发观察这一时期,那么1983年“严打”几乎是无法绕开的一个历史节点。
1979年,中国第一部刑法典重新建立起来。
它意味着一个经历长期法律秩序断裂的国家,重新回答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国家惩罚犯罪,必须有法律依据。
然而,四年以后,1983年严打又提出了一个更加困难的问题:
当社会治安恶化、公众恐惧增加、政治上要求迅速恢复秩序时,究竟是法律决定政策,还是政策决定法律?
这个问题,比“严打到底应不应该严厉”深刻得多。
1983年8月25日,中共中央作出《关于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的决定》,提出以三年为期组织三次“战役”,按照“依法从重从快,一网打尽”的精神打击刑事犯罪;1983年9月2日,全国人大常委会又相继通过《关于严惩严重危害社会治安的犯罪分子的决定》和《关于迅速审判严重危害社会治安的犯罪分子的程序的决定》,对部分犯罪提高处罚尺度,甚至规定可以“在刑法规定的最高刑以上处刑,直至判处死刑”,并把部分案件的上诉、抗诉期限从十日缩短至三日。
因此,1983年严打不能简单描述为“政策完全废除了法律”。
事实恰恰更加复杂:
政策先确定目标;法律随后调整规范;司法再按照政策所塑造的规范体系集中执行。
法律没有消失。
法律被工具化了。
这才是1983年最值得中国刑法史深入研究的问题。
而如果要寻找一个理论上的解释框架,哈耶克恰恰提供了最有穿透力的视角。
但必须首先澄清一个容易被误引的命题:
“法律是政策的工具”并不是哈耶克所主张的法律观;相反,它是哈耶克所反对的法律工具主义的典型表达。
哈耶克真正的问题是:
如果法律只是为了实现政府当下确定的具体政策目标而存在,那么法律还能够限制政府吗?
这正是1983年严打最值得今天重新阅读的地方。
一、先纠正一个重要的“哈耶克名言”
中文法律政治语境中,常见一种表述:
“法律是政策的工具。”
有时甚至直接归于哈耶克。
这一引用需要纠正。
哈耶克并没有以这一中文句子的形式提出这一命题。
更重要的是,这个命题在理论方向上恰恰与哈耶克的核心法律思想相反。
哈耶克在《自由宪章》(The Constitution of Liberty, 1960)中对“法律”和“政策”进行了非常重要的区分。
他认为,法治下的法律主要是一般的、抽象的、事先存在的行为规则;而“政策”(policy)则更多意味着政府针对现实社会不断变化的具体目标而采取行动。相关研究在概括《自由宪章》第14、15章时指出,哈耶克明确区分“立法”和“政策”,认为政府政策追求的是“当下不断变化的具体目标”,而法治要求政府在一般规则框架内行动。
到了《法律、立法与自由》(Law, Legislation and Liberty, 1973—1979)中,哈耶克进一步把“法律”和“立法”分开。
他最重要的批判之一,就是反对把立法理解为一种可以按照人的理性设计社会、实现既定政治目标的万能工具。他指出:
立法把一种巨大的力量交到人的手中,但人类并没有学会如何控制这种力量,以至于它不会产生巨大的恶果。
所以,真正的哈耶克命题不是:
法律是政策的工具。
而恰恰接近于:
如果法律沦为实现政府具体政策目标的工具,那么法治本身就受到了威胁。
这一区分非常重要。
因为它直接决定我们如何理解1983年严打。
二、哈耶克最重要的问题:法律究竟是“规则”,还是“命令”?
理解哈耶克,必须先理解他对“法”的基本区分。
哈耶克认为,真正的法治并不是“凡是经过立法机关通过的东西都是法律”。
形式上的立法并不足以保证法治。
一个真正具有法治意义的法律,应当具有几个基本特征:
一般性。
抽象性。
稳定性。
可预见性。
面向未来。
不针对特定个人设计。
而政府的政策则恰恰相反:
今天治理犯罪;
明天治理经济;
后天治理社会秩序;
根据不断变化的社会目标调整资源和强制手段。
因此,哈耶克的核心思想可以概括为:
法律规定游戏规则;政策决定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政府要做什么。
如果政策反过来可以随时决定规则应该怎样,那么法律就失去了限制政府的功能。
哈耶克认为,自由之所以能够在法律之下存在,是因为人服从的是一般规则,而不是另一个人的具体意志。研究哈耶克法治理论的文献特别强调了这一点:真正的法律是一般抽象规则,而具体命令式的“法律”实际上可能成为压迫工具。
这就出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判断:
法治社会的核心不是“国家有没有法律”,而是“国家能不能随时为了某项政策重新制造法律”。三、这正是1983年严打最值得研究的地方
把这个理论放回1983年。
1979年刑法刚刚建立。
国家拥有了一套一般刑法规则:
什么是犯罪。
犯罪如何分类。
不同犯罪如何处罚。
程序怎样进行。
这就是哈耶克意义上的“规则体系”的雏形。
然而1983年出现了一个新的政治判断:
社会治安形势已经严重到必须开展全国性严打。
于是,首先出台的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刑法修正,而是中共中央政策文件。
1983年8月25日,中共中央作出《关于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的决定》,规定三年进行三次“战役”,明确提出“依法从重从快,一网打尽”,并把严打置于政治斗争和社会秩序治理的框架中。
接下来才是全国人大常委会的特别刑事立法。
最后才是法院、检察院、公安机关的集中执行。
于是整个运行顺序成为:
政策判断 → 政策目标 → 特别立法 → 司法执行。
而不是:
一般法律规则 → 个案事实 → 法院判断。
这正是所谓“政策取代法律”的真正含义。
不是法律不存在。
而是:
政策成为法律运行的第一动力。四、哈耶克真正反对的,恰恰是这种“政策第一”的法律观
哈耶克所警惕的并不是政府有政策。
政府当然必须有政策。
政府必须建设道路、维护治安、提供公共卫生、组织国防。
问题是:
政策能不能决定法律应该是什么?
哈耶克在《自由宪章》讨论“立法与政策”时明确指出,政策是政府追求具体、不断变化的当日目标,而法治要求政府的行为受到一般规则的约束;政府为了实现政策目标而采取行动,并不意味着可以任意用法律重新设计社会。
这一区分放到刑法中尤其重要。
因为刑法拥有国家最强大的强制力:
逮捕。
羁押。
定罪。
长期剥夺自由。
没收财产。
死刑。
因此:
刑法越具有强制性,就越不能成为短期政策的随意工具。
如果政府认为社会犯罪严重,于是调整刑法,当然可以通过正常立法实现。
但问题在于:
调整必须遵守一般性、公开性、稳定性和法治原则。
不能变成:
“现在情况严重,所以先定政策,再让法律配合。”
1983年严打恰恰让我们看到这种危险。
五、1983年“依法从重从快”最值得玩味
“依法从重从快”是一个非常值得仔细分析的政治—法律命题。
因为四个字中最关键的是:
“依法”。
这意味着当时并没有否认法律。
恰恰相反,政策必须强调自己是“依法”的。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政策必须依法,为什么又必须额外修改法律?
因为1979年刑法原本的制度设计不能完全满足“严打”的政策目标。
于是,政策推动了特别刑事立法。
这正是法律工具化的第一步。
政策提出需要。
法律提供形式。
司法负责实现。
于是法律获得了一种新的功能:
不是首先限制权力,而是帮助权力实现治理目标。
从哈耶克角度来看,真正的问题就在这里。
法律如果只是“政策的法律表达”,那么每一种重要政策都可以要求创造新的法律。
于是:
政策可以不断重塑法律。
法律的稳定性自然降低。
六、1983年最具有象征意义的一句话:“在刑法规定的最高刑以上处刑”
1983年9月2日,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关于严惩严重危害社会治安的犯罪分子的决定》。
该决定明确规定,对特定严重危害社会治安的犯罪分子:
“可以在刑法规定的最高刑以上处刑,直至判处死刑。”
这是理解1983年刑法史的核心句子。
为什么?
因为法定刑的一个最重要功能就是:
给国家刑罚权设置上限。
如果法律规定最高刑是无期徒刑,那么原则上国家就不能因为某种政治运动而判处死刑。
可是1983年的特别决定建立了一个例外结构:
原刑法规定最高刑A; 特别政策背景下的法律规定最高刑A以上; 甚至可以进入死刑。
于是出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刑法”?
如果回答:
1979年刑法。
那么1983年的特别决定就是对法典的例外突破。
如果回答:
政策要求形成的新刑罚规则。
那么法典就不再是刑罚权的稳定中心。
这正是哈耶克式法治理论最敏感的问题:
当政府发现一般规则不利于实现具体政策目标时,它是否可以通过改变规则来消除限制?
如果答案永远是“可以”,那么法律就越来越像政府政策的工具。
七、法治最大的价值,就是让政府不能“临时改规则”
哈耶克为什么如此重视一般规则?
因为人必须能够根据规则安排自己的行为。
这是自由社会最基本的条件之一。
假设一个人在1月实施某行为。
当时法律规定最高刑十年。
到了8月,因为社会形势改变,政策认为该行为必须严惩,于是刑罚提高到死刑。
那么问题不只是“刑罚太重”。
真正的问题是:
一个人在行动时,能不能合理预见国家对他的反应?
这就是刑法中的可预测性。
也是禁止不利溯及既往原则的深层理由。
刑法不是单纯的事后报复工具。
它首先具有一种事前告知功能:
你在行动之前,必须知道国家认为哪些行为是犯罪,以及国家可能怎样惩罚你。
因此,政策如果可以随时重新塑造刑罚,就会破坏:
法律的稳定性。
而稳定规则正是哈耶克法治理论的核心。
八、1983年严打不仅改变了“刑罚多重”,还改变了“刑罚多快”
如果只关注“从重”,还没有看到问题的全部。
更重要的是:
“从重”与“从快”被绑定。
1983年9月2日,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关于迅速审判严重危害社会治安的犯罪分子的程序的决定》。
该决定针对特定严重犯罪设置迅速审判机制,并将上诉、抗诉期限由十日缩短到三日。相关海外研究也把这一制度作为1983年“严打”中刑事程序加速的重要例证。
这意味着:
刑罚更重。
同时:
程序更快。
于是:
国家强制力增强了,而国家自我纠错的时间却减少了。
这恰恰与现代程序法的基本逻辑相反。
现代刑事诉讼应该是:
处罚越严重,程序越谨慎。
1983年严打则容易变成:
犯罪越严重,程序越快捷。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在政策逻辑中:
效率本身就是政治目标。
必须快速见效。
必须快速震慑。
必须快速平息社会恐惧。
于是程序从“权利保障机制”开始部分转化成“政策执行机制”。
这就是法律工具主义在刑事诉讼中的表现。
九、从哈耶克看,“从快”其实比“从重”更危险
为什么?
因为重刑可以通过立法原则进行限制。
但是“从快”容易直接侵蚀司法的内部结构。
法院为什么需要程序?
并不是因为国家不知道法律。
而是因为:
人会犯错。
公安会犯错。
检察官会犯错。
法官会犯错。
证人会说谎。
鉴定会出错。
被害人会误认。
社会舆论会错误。
所以:
程序本质上是一个纠错系统。
上诉制度是纠错机制。
辩护制度是纠错机制。
庭审是纠错机制。
证据规则是纠错机制。
审判期限也是防止国家长期剥夺个人自由的机制。
而1983年要求“快”,事实上降低了这个纠错系统的时间容量。
对于死刑案件来说,尤其如此。
因此:
“快”并不是中性的效率概念。
在刑事司法中:
快得越多,可能意味着纠错越少。
所以现代法治真正关心的不是:
“法院能不能快速判决?”
而是:
“在不牺牲正确性与程序正义的条件下,法院能否及时判决?”
这是完全不同的问题。
十、“民愤极大”:当社会情绪进入刑罚权
1983年的特别程序制度还使用了“民愤极大”这样的表达。
这又暴露出政策刑法与规则刑法之间的另一种区别。
正常法治刑法问:
行为是什么?
证据是什么?
责任多大?
法条如何规定?
而政策刑法很容易进一步问:
社会有多愤怒?
公众需要什么答案?
判决能否形成震慑?
社会会不会满意?
这几个问题不是完全无关。
现代刑罚政策当然需要考虑犯罪的社会危害性和一般预防。
但是:
公众情绪不能成为犯罪构成。
民愤不能成为证据。
社会震慑不能代替罪刑法定。
如果“民愤”越大,刑罚越重,那么刑罚就可能开始受到公众情绪的直接影响。
这样一来,刑罚就失去了稳定规则的性质。
十一、哈耶克为什么反对“具体命令式的法律”?
这里要回到哈耶克自己的法律哲学。
他特别区分:
一般规则
具体命令。
一般规则告诉人:
在什么条件下,你通常应当怎样行动。
具体命令则告诉某一个具体的人:
你现在必须怎样做。
哈耶克认为,如果把具体命令也简单称作“法律”,就会掩盖法律与权力命令之间的差别。
相关研究引用《自由宪章》的观点指出,哈耶克认为,把法律理解为从立法机关发出的具体命令,是自由衰退的重要原因之一;真正保护自由的是一般、抽象的规则。
这恰好可以帮助理解1983年。
“严打”本质上具有高度具体性:
现在要打击。
重点打击这些人。
现在需要加快。
现在需要从重。
这实际上越来越接近:
政府针对当前现实问题发布的一套治理命令。
如果这种命令可以直接决定刑事司法,那么刑法就容易从“一般规则”向“具体政策命令”转化。
十二、法律越成为政策工具,政策就越容易成为法律解释的依据
这是法律工具主义最深的一层。
政策要求改变法律。
法律开始体现政策目标。
第三步:
司法解释法律时又必须考虑政策目标。
第四步:
政策目标进入法官的法律意识。
最后:
即使没有明确政策命令,法律人也会主动按照政策理解法律。
到这个阶段,真正发生的事情已经不是:
政策取代法律。
而是:
政策进入了法律。
这是最深刻的制度变化。
因为外部命令反而容易被识别。
真正难以识别的是:
法律人已经习惯于用政策目标解释法律。
于是:
“依法从重”不再意味着严格适用法律。
它可能被理解为:
按照当前政策要求理解“依法”。
这就是法律工具化真正完成的阶段。
十三、1983年的“政法”运行机制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工具主义
严打时期并不是法院、检察院、公安机关完全彼此隔离地办案。
最高人民法院后来回顾指出,1983年至1986年的严打,是在各级党委统一部署下,法院与公安、检察机关密切配合,分期分批集中展开的。
这里必须注意一个制度区别:
正常刑事诉讼需要协作。
但协作不能意味着:
共同预设结论。
法院当然可以与公安、检察机关协调司法资源。
但法院最终必须回答的问题只能是:
被告人是否有罪?
而不能变成:
本轮战役如何完成?
前者是司法。
后者是政策执行。
如果法院被放在“战役”中,那么法院就容易同时承担两种角色:
裁判者。
以及:
治理行动的参与者。
这两个角色之间天然存在张力。
十四、1983年严打由此产生一个非常深的悖论
这个悖论可以概括为:
越强调“依法从重从快”,越说明“依法”已经不仅仅是一种规范要求,而成为一项政策目标。
这是很微妙的。
因为“依法”本来应该是刑事司法的常态。
法院没有必要因为某次运动而特别宣布“依法”。
但是一旦出现:
依法严打。
依法从重。
依法从快。
那么“依法”本身就开始成为一项政治动员语言。
法律不再只是原本存在的约束条件。
它成为:
实现严打政策合法性的依据。
于是,“依法”产生了双重含义:
第一种含义
按照既有规则办案。
第二种含义
按照新的特别规则实现既定政策目标。
1983年最值得研究的,正是第二种含义的迅速扩大。
十五、这就是哈耶克所谓的“法律被立法权工具化”的危险
哈耶克并不是反对所有立法。
相反,他当然承认现代社会需要立法。
但他反对一种观念:
认为立法机关可以凭借理性设计,通过法律实现任何预定社会目标。
《法律、立法与自由》开篇关于“立法的发明”的著名论述,就是提醒人们:立法把极其强大的力量交到人手中,而人类并没有完全掌握如何控制这种力量。
这套思想放到刑法尤其重要。
因为刑法不仅仅是“公共政策”。
它还是:
国家强制力合法化的制度。
政府一旦认为某类犯罪必须重点打击,就可以推动:
罪名扩大。
刑罚加重。
死刑增加。
程序缩短。
司法资源集中。
如果所有这些改变都能够用“当前政策需要”解释,那么:
刑法就会变成国家治理社会的万能工具。
这恰恰是哈耶克法治理论要防止的。
十六、1983年严打最大的历史意义,不在于“严”,而在于“刑法能够被政治目标重新塑形”
这是整篇文章最核心的判断。
如果只说:
1983年判得很重。
那么只是刑罚史。
如果说:
1983年死刑很多。
那么只是司法统计史。
如果说:
1983年程序很快。
那么只是刑事诉讼史。
真正的法律史问题是:
为什么刑法可以在如此短时间内根据一个政治治理目标重新调整刑罚结构和程序结构?
答案是:
因为当时的法律秩序中:
政策具有高度优先性。
法律并非不能改变。
但改变法律的动力首先来自政策。
于是:
政策决定“为什么改变法律”; 法律决定“怎样把政策合法化”; 司法决定“怎样把政策实施下去”。
这就是一个完整的政策刑法循环。
十七、这与哈耶克的“法律至上”形成正面冲突
哈耶克法治理论的核心并不是:
政府什么都不能做。
恰恰相反。
政府当然可以治理犯罪。
政府当然可以制定刑事政策。
政府当然可以改革刑法。
政府甚至可以在一定条件下采取严厉刑罚。
但:
政府不能把自己的政策目标直接变成支配法律人的命令。
法律必须首先是:
一般规则。
政策必须是在:
规则框架内的选择。
这一点非常关键。
因为如果没有政策,国家无法治理。
但如果没有规则约束政策,治理就可能变成任意。
因此:
自由社会不是“没有政策”,而是政策必须在法律规则之内运行。
哈耶克法治思想正是这一结构的理论表达。
十八、如果把哈耶克放回中国刑法史,1983年严打就产生了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
可以把它概括成一句话:
中国1979年以后解决的是“法律有没有”的问题,而1983年严打暴露的是“政策能不能决定法律”的问题。
第一层:
有法可依。
第二层:
政策是否高于法律?
第三层:
法律能否反过来约束政策?
这三个阶段,是理解中国刑法现代化极其重要的三个层次。
1979年刑法完成的是第一步。
1983年严打恰恰暴露第二步没有真正解决。
1997年刑法取消类推、重新体系化,实际上开始解决第三步的一部分问题。
因此,《重器》如果真正作为一部法律史剧来观看,其深层主题其实不是:
“法律终于回来了。”
而应该是:
“法律回来以后,能不能真正成为权力的边界?”十九、1983年的教训不是“不要政策”,而是“政策必须法律化,但不能政策化法律”
这个区别必须讲清楚。
现代国家不可能没有刑事政策。
刑事政策决定:
哪些犯罪需要重点治理。
资源往哪里投入。
刑罚结构如何改革。
预防犯罪采取何种措施。
这些都非常正常。
所以:
“刑法与政策完全没有关系”也是错误的。
真正的问题是二者的方向。
健康的关系:
政策提出问题 → 公开论证 → 依法立法 → 一般规则 → 法院依法适用。危险的关系:
政策宣布目标 → 司法运动展开 → 法律随后配合 → 特别规则不断突破一般规则。
前者是:
政策服从法治。
后者是:
法律服从政策。
1983年严打明显更接近第二种结构。
二十、哈耶克为什么比“法律工具论”更适合解释这个历史节点?
因为哈耶克把问题一直追问到了权力结构的最底层:
谁控制法律?
如果法律是政府实现具体政策目标的工具,那么:
政府需要什么,法律就提供什么。
于是:
社会需要严打——法律严厉。
经济需要控制——法律管制。
政治需要稳定——法律强化。
治理需要震慑——刑罚从重。
久而久之:
法律没有独立的边界。
它只是不断响应政府的政策需求。
哈耶克恰恰担心这样的社会。
因为在这样的社会里,人最终面对的不是一般规则,而是:
政府今天想实现什么。
而自由最害怕的恰恰不是政府存在,而是:
政府的意志可以随时变成每个人都必须服从的规则。二十一、从刑法角度看,最危险的工具化就是“犯罪政策化”
刑法与普通行政法有一个重要区别:
刑法直接涉及个人最核心的自由与生命。
所以刑法尤其不能完全政策化。
什么叫犯罪政策化?
就是:
犯罪边界随着治理目标变化。
刑罚强度随着政治压力变化。
程序速度随着社会情绪变化。
如果社会特别恐惧某类犯罪:
重点打击。
如果媒体特别关注:
从重处罚。
如果社会特别愤怒:
快速判决。
如果政治需要震慑:
增加死刑。
这就是刑法从:
规范刑法
向:
政策刑法
转变。
而现代罪刑法定原则恰恰要求阻止这种变化。
二十二、真正意义上的罪刑法定,是“政策也不能随意改变刑法”
很多时候,人们理解罪刑法定,只理解成:
没有法律不能定罪。
其实还不够。
罪刑法定真正深层的意义是:
刑罚权必须事先受到法律的约束。
因此,它不仅约束:
法官。
也约束:
立法者。
更约束:
政府。
因为现代法治的最终目标不是:
法官不能乱判。
而是:
国家任何机关都不能任意决定个人什么时候成为犯罪人、应当受到多重处罚。
这才是现代罪刑法定的真正精神。
因此,1983年的问题恰恰应该放到这里:
如果政策能够推动刑罚边界迅速改变,那么国家刑罚权究竟还受到多大的事前限制?
这是比“严打是否合理”更高一个层次的问题。
二十三、从“刑罚国家”到“法治国家”:区别就在这里
可以把两种国家想象成两种不同的模型。
第一种:刑罚国家
核心目标是:
控制犯罪。
所以,只要能够降低犯罪,就倾向于认为措施有效。
刑罚是:
治理工具。
法律是:
治理工具。
法院是:
治理工具。
第二种:法治国家
核心目标不是不控制犯罪,而是:
在控制犯罪的同时限制国家权力。
于是:
刑法既是:
犯罪控制工具,
也是:
国家权力限制规则。
法院既是:
犯罪审判机关,
也是:
保护个人免受国家错误处罚的制度屏障。
这是完全不同的国家治理哲学。
1983年严打的历史价值之一,就是把这两种模式的冲突极其鲜明地暴露出来。
二十四、《重器》真正值得拍的,其实是一个法律人的内心冲突
站在1983年的法院里。
法官面对一个严重犯罪案件。
上面要求:
从重从快。
公安要求:
尽快结案。
检察机关要求:
迅速起诉。
社会要求:
严惩。
群众要求:
平民愤。
被害人家属要求:
判死刑。
而被告人的律师却说:
证据有问题。
程序有问题。
构成要件不成立。
刑罚过重。
这时法官真正面对的是什么?
不是一个普通法律问题。
而是:
政策要求与法律判断发生冲突的时候,谁拥有最后决定权?
如果法官回答:
“政策要求如此,所以必须如此。”
政策就成为法律的第一性。
如果法官回答:
“政策可以影响立法,但不能替代本案的法律判断。”
法律才真正成为限制权力的规则。
这就是法律史剧最值得表现的冲突。
二十五、为什么1983年之后还需要持续进行刑法现代化?
因为1983年暴露出来的问题没有通过一次严打自动消失。
相反,1980年代以后,中国刑法不断通过特别刑事立法进行扩张、修改和调整。
这在治理犯罪方面有现实必要。
但从法典化角度看,它产生了一个重要后果:
刑法不再完全由1979年刑法典独立承担。
刑法典、特别决定、补充规定、司法解释以及政策性司法文件共同构成实际刑事规范体系。
这意味着:
法律规则开始碎片化。
而哈耶克所强调的一般、稳定规则,恰恰要求:
人能够知道国家通常会怎样行动。
如果国家刑罚权不断通过特别措施调整,这种可预见性自然受到影响。
所以,1997年刑法全面修订不是偶然。
它在相当程度上承担了:
重新统一刑法规范、废除类推、明确罪刑法定、整合特别刑事立法
的历史任务。
二十六、因此,1979—1983—1997其实是同一条法律史主线
把三个年份放在一起:
1979
刑法典诞生。
解决:
“有无法律?”1983
严打运动。
暴露:
“政策能不能改变法律?”1997
刑法全面修订。
进一步解决:
“能不能把国家刑罚权真正锁在罪刑法定和法典规则里面?”
因此,《重器》的这段历史绝不能写成简单的:
法律进步史。
它更像是一场持续二十年的制度拉锯:
法典化与政策化之间的拉锯。
法律与治理之间的拉锯。
权力与规则之间的拉锯。
刑罚效率与程序正义之间的拉锯。
而这,才是真正的中国刑法现代化。
二十七、我们最终应当怎样评价83年严打?
不应该简单说:
严打是错误的,因为它很严。
也不应该简单说:
严打是正确的,因为它有效。
真正严谨的刑法史评价应该同时承认:
第一,当时确有严重犯罪问题。
第二,国家确有治理犯罪的正当需要。
第三,严打在一定时期确实产生了重要的治安治理效果。
第四,严打同时造成了刑罚加重、程序压缩和运动式司法的制度风险。
第五,最值得批判的不是“严惩犯罪”,而是政策目标对刑事司法规范体系的主导。
这五点必须同时成立。
因为法治从来不等于:
国家不能惩罚犯罪。
法治真正意味着:
国家必须通过预先存在的一般规则惩罚犯罪,并且国家自己也不能随时突破这些规则。二十八、最终回到那句所谓“哈耶克名言”
现在再回到用户经常使用的那句话:
“法律是政策的工具。”
如果把它当成哈耶克的观点,就会产生根本性误读。
更准确的理解应该是:
这句话可以作为对一种“法律工具主义”的概括,但不能作为哈耶克的正面主张。
甚至可以说:
它恰恰是哈耶克批判对象的一部分。
哈耶克认为,真正的法治必须区分:
Law
Policy
法律是一般规则。
政策是当下政府追求的具体目标。
法律的功能之一,就是限制政府为了追求当下目标而随意使用强制力。
所以,如果我们一定要用一句“哈耶克式”的语言概括1983年严打真正暴露的问题,与其说:
“法律是政策的工具。”
不如说:
“当法律成为实现具体政策目标的工具时,法律就开始失去限制权力的功能。”
这才是哈耶克真正能够帮助我们理解1983年的地方。
二十九、最值得《重器》提出的问题:如果法律只是工具,谁来限制工具的使用者?
这可能是整部法律史剧最值得提出的问题。
如果法律只是工具:
谁掌握工具?
政府。
谁决定工具做什么?
政策。
谁决定什么时候使用?
政治。
谁负责执行?
公安、检察、法院。
那么普通人面对的就不是:
一个稳定的法律秩序。
而是:
一个不断根据治理目标调整强制力的国家。
这种国家当然可能非常有效率。
甚至可能非常有效。
但是,问题来了:
有效率的权力,是不是也必须受到限制?
哈耶克的答案是肯定的。
因为自由真正需要防范的,并不是“坏政府”。
更危险的是:
一个自认为为了公共利益而行动、因此认为自己有充分理由不断扩大权力的政府。
政策往往都有自己的正当理由。
打击犯罪有正当理由。
维护秩序有正当理由。
保护安全有正当理由。
经济发展有正当理由。
社会稳定有正当理由。
问题就在于:
如果每一个正当目标都可以成为重新修改规则的理由,那么最终就没有任何规则能够真正限制权力。
这就是法治存在的根本意义。
三十、结语:83年严打最值得今天记住的,不是“严”,而是“谁高于谁”
所以,《重器》的1983年严打,如果仅仅拍成一部“犯罪很猖獗—国家严厉打击—社会恢复秩序”的电视剧,其法律史价值就会大打折扣。
真正值得观看的,是这一幕:
1979年刚刚建立的刑法典,面对1983年的社会治安危机,究竟是国家按照法律行动,还是法律按照国家需要被重新塑造?
这才是关键。
从哈耶克的法治理论来看:
政策当然可以存在。
国家当然可以打击犯罪。
立法当然可以改革刑法。
但政策必须在法律规则中运行,而不是法律不断根据政策目标重新调整自身边界。
因为:
如果法律只是政府达到某个目的的工具,那么当目的改变的时候,法律也会随之改变;而当法律可以随政策随时改变时,个人就不再生活在稳定的规则之下,而是在政府不断变化的意志之下生活。
这正是哈耶克所谓法治的真正意义。
因此,1983年严打最深刻的法律史命题,不是:
“刑罚是不是太重?”
而是:
“政策有没有权力决定刑罚应当多重?”
也不是:
“审判是不是太快?”
而是:
“政策有没有权力决定司法应当多快?”
更不是:
“严打有没有效果?”
而是:
“治理效果是否可以成为突破法律边界的理由?”
一旦这样追问,问题就从一场历史运动,上升到了现代法治最根本的问题:
法律到底是国家治理社会的工具,还是国家治理社会时自己必须服从的规则?
如果法律只是工具,那么:
政策在前,法律在后。
如果法律是真正的法治,那么:
政策可以有,但必须在法律边界之内。
这就是1979年与1983年之间最深刻的历史断裂。
也是《重器》真正值得中国刑法学重新观看的一点:
1979年,我们解决了“国家需要法律”的问题; 1983年,我们暴露了“国家能不能把法律当工具”的问题; 而真正成熟的法治,必须进一步回答: “国家需要法律,但国家本身也必须受法律约束。”
这才是“政策取代法律”问题的终点。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1983年严打不是中国法治史的一个旁枝,而是一块试金石:它检验的不是国家有没有能力惩罚犯罪,而是国家在拥有巨大刑罚权的时候,是否仍然愿意把自己关进法律的笼子。
核心文献与文献校正 一、哈耶克:必须纠正“名言”出处
F. A. Hayek,The Constitution of Liberty, 1960.
哈耶克在该书有关“Legislation and Policy”“Economic Policy and the Rule of Law”的讨论中明确区分立法和政府政策,将政策理解为政府追求不断变化的具体目标,并强调政府的一切政策行动都必须受到法治原则约束。
F. A. Hayek,Law, Legislation and Liberty, Vol. 1:Rules and Order, 1973.
该书中最重要的命题之一,是反对把立法理解为一种可以按照人们预先设计的目标主动塑造社会秩序的万能工具。哈耶克指出,立法将一种巨大的力量交到人手中,而人类尚未学会如何避免这种力量产生严重后果。
因此,“法律是政策的工具”不应直接作为哈耶克名言使用。
更准确的学术表达应该是:
“法律作为政策工具”的观念,是哈耶克所批判的法律工具主义;哈耶克自己的理论恰恰强调法治规则对政策和政府强制力的限制。
这一校正非常重要,否则会把哈耶克的理论方向完全说反。
二、关于1983年严打
1983年8月25日中共中央《关于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的决定》,确立“三年三次战役”“依法从重从快”等政策框架;9月2日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的两项特别决定,则分别调整实体刑罚和刑事程序,使1983年政策获得了正式的法律规范载体。
这意味着,对于1983年的准确表述,不宜写成:
“完全由政策代替法律。”
更准确的是:
“政策先行确定刑事治理目标和基本方向,并通过特别立法进入刑法体系,再由司法机关集中贯彻。”
这也是本文把标题中的“政策取代法律”解释为**“政策获得事实上的规范优先性”**而非“法律形式上的消失”的原因。
三、哈耶克与1983年严打真正可以形成的比较法命题
二者之间最值得研究的并不是“哈耶克赞成还是反对严打”——这种问法过于粗浅。
真正的问题是:
哈耶克的“法治—一般规则—限制政府强制力”理论,能否用来分析1983年中国刑事政策如何通过特别立法、司法运动和组织机制改变一般刑法规则?
答案是肯定的,而且解释力很强。
由此可以形成一条非常清晰的理论链:
政策确定目标
政策推动刑法调整
特别刑事立法突破既有规则
司法机关围绕政策进行集中行动
刑罚从重、程序从快
法律逐渐成为治理工具
法律限制权力的功能相对减弱
这条链条,比简单使用“严打”“重刑”“死刑数量”来评价1983年,具有更强的法律理论解释力。
而这也正是《重器》这部法律史剧最值得今天重新观看的地方。
真正的法治,并不是国家有没有法律,而是国家是否愿意接受法律对自己的限制。
这一点,才是哈耶克法治理论与1983年严打中国法律史之间最值得展开的对话。
作者:庄玉武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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