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冬,夏威夷群岛的海风混着雨雾扑上甲板,八十多岁的张学良披着棉衣站在船舷,他看着翻涌的海水,忽然回忆起六十多年前在沈阳皇姑屯弥漫的黑烟。张学良说,人生像这片海,浪头一个接着一个,关键就看自己在哪一刻作出了什么决定。

时间往回拨到1928年6月,皇姑屯事件让奉系群龙无首。27岁的张学良赶回沈阳时,父亲尚未发丧,帅府灯全部熄着。张学良掀帘进屋,母亲递给他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以国家为重。”这一夜,张学良没有掉泪,他心里盘算的是怎样稳住满洲的军心与民心。

外界以为他继位顺理成章,其实暗流早已汹涌。杨宇霆、张作相、常荫槐等奉系要员各有算盘。张作相敬兄如父,明确表态辅佐少帅;杨宇霆却表面拥戴,私下伸出触角,既要军权又要财权。东北兵工厂银元如水,杨督办花钱像撒豆,府里管账的人暗暗摇头却不敢出声。

1928年底,日本关东军在奉天街头散出一句话:炸死大帅的是奉系内部人。人们嘴上不说,心里却多了疙瘩。杨宇霆性格嚣张,这种流言更像火上添油。有人劝他低调,他笑而不答。有人提醒张学良小心,张学良只回了四个字:“静观其变。”

同年冬,张学良启动“东北易帜”计划,准备与南京合作,改变一省割据的局面。杨宇霆斩钉截铁反对:奉天城墙是奉系兄弟的,凭什么让中央插旗?常荫槐增兵黑省保安队,两万人的枪械全部出自奉天兵工厂。张学良眼看银元、枪支都流到对立面,心里的弦越绷越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29年1月7日,杨宇霆为父祝寿,沈阳城车马如织。宾客入席时,副官喊出“总司令到”,厅里稀稀落落站了几位;再喊“杨督办到”,满屋子哗啦一下全体起立。张学良垂眸看着地毯,身旁于凤至低声说了一句:“谁是主人,一目了然。”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寿宴后三天,杨宇霆与常荫槐进帅府递交铁路署方案。张学良笑着推辞:“我吃口饭,食后批示。”两人离开后,他召来警务处长高纪毅,语气平静,“杨、常欺我太甚,晚饭后请你办事。”高纪毅躬身领命,转身时额头已冒汗。

当日黄昏,老虎厅灯光昏暗。杨、常刚落座,六名卫士端枪而入。枪声不过几息,尘埃落定。唯一的对话也只剩杨宇霆临死前低低一句:“终究如此。”这一役,奉系权力格局彻底改写,张学良以闪电手段稳住东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消息飞往南京,蒋介石回电八字:处置得当,以正军纪。军中将领却众说纷纭,部分老帅暗自叹息:奉系自毁长城。张学良并未与人辩解,只给两家各送去一万元抚恤,并嘱托“不准欠礼”。他知道,此举虽然立威,但也埋下无尽自责。

同年12月29日,东北三省正式改悬青天白日旗,与南京政府完成法律上的统一。会议结束后,张学良独自站在沈阳将军府前,寒风刺骨,他却露出少见的轻松神情。若无一月的决断,这面旗恐怕永远进不了奉天。

然而杨宇霆之死,始终是张学良心里抹不去的血痕。1981年在檀香山疗养院,他偶然读到日文版《杨宇霆传》,合上书本时,老人低声哼了一句秦腔,护士听不懂,却能感到那声音里透着怅惘。

1990年11月,媒体记者访谈时提问:“您一生最后悔什么?”张学良沉吟片刻,吐出“杨宇霆”三个字。他解释道,西安事变虽惊险,但止住了内战,坚持了抗日大局,所以不悔;杀杨宇霆虽然必要,却让兄弟手足相残,实在不忍。

有人说,这是政治人物的必答题;也有人说,这是年迈少帅的真情流露。历史早已写在纸上,无论评功还是论过,1930年代东北的风雪都不会改道。张学良只是在椰风里,把往事翻出来晒了一遍,然后轻轻叹气,希望风能带走一点愧疚,哪怕只是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