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深秋,华北某军区礼堂里灯火通明。刚满十八岁的李和平端坐在最后一排,他的父亲李德生正在台上谈“革命家庭后代也得走最艰苦的路”。台下不少青年悄悄抹汗——这位参加过长征、在上甘岭顶住美军猛攻的开国少将,向来只认原则。从那天起,李和平明白:想穿这身军装,就别打“将门”牌子。
新中国进入六十年代后,国际局势风云突变。中苏关系骤冷,美苏合围压力骤增,华北、东北边境警铃四起。中央要求各地备荒备战,尤其强调干部子弟要下连队、住山沟,真正吃一碗“南瓜饭”。李和平中学毕业便自报到某坦克团当战士,户口卡片上那行“将军之子”几乎从无人提起。别人三个月入党、两年提干,他足足在战士营房磨了四年才挂上学员肩章。连队战友常拿这事开玩笑:“老李,你爹是不是把申请表给锁抽屉了?”李和平笑而不答——这也正是父亲的意思。
1977年高考制度恢复,军内优先推荐了一批老兵上大学。政工干部把名单报到军区,李和平在其列。李德生看完名单,提笔划掉儿子姓名:“他先练够本事,再谈上学。”就这样,李和平又回到了山沟,继续带兵摸爬滚打。两年后,命运转了个急弯——南疆风起云涌。
1978年年底,越南当局在中越边境不断挑衅,驱赶华侨、炮击村镇,甚至打出“猛进三十公里”的口号。12军转入临战部署,官兵们在严冬里一遍遍推演突击队形。此时的李和平已是106团副团长,指挥所就在严密丛林中。他给战士们讲父辈当年的上甘岭:“子弹一响,先把自己当成死人,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1979年2月17日凌晨,反击战全面打响。12军在谅山方向担任主攻,李和平带一个加强连插向高平西北的无名高地,任务是拔掉越军火力点,为主力扫清通道。山口雾大,藤蔓缠脚,越军将高射机枪架在暗堡,火舌像红鞭子甩下来。不到半小时,先头排就折了三分之一。李和平抄起冲锋枪一跃而起:“跟我上!”兵们咬着牙趴在泥水里撕开铁丝网,手榴弹就着爆破筒砸进了暗堡。上午十点,阵地插上了五星红旗。
午后,越军回过神来,连夜组织反扑。密集炮火把山头炸成焦土,一股股步兵贴着藤蔓上来。守军不过百余人,却死守壕沟。入夜,敌情更紧,李和平通过电台向团部报出坐标,却没想到被越军截获,几次偷袭险些得手。突围已成奢望,弹药也只剩下最后一基数。军医低声说:“副团长,负伤的起码得撤。”李和平摇头,“我们退一步,敌人就能占高地,主攻部队就得付更大代价。”他把全连集合,掏出早已写好的简短遗书,塞进副教导员手里,“万一完不成任务,把它带回家。”
凌晨三点,越军集结炮火,照着山顶猛轰。硝烟中,李和平和测算员蹲在弹坑边,反复确认了身下这处阵地的方位。无线电话里,远方炮兵观察所焦急问候:“再不撤就来不及了!”李和平只回了四个字:“向我开炮。”话音刚落,一连串152毫米炮弹划破夜空,整个山包被爆焰吞没。炽热浪涌中,石块与泥土成雨点砸下,冲击波裹着呛人硝烟。三十分钟后,劫后余生的战士在碎石间爬起,越军的尸体与推翻的火炮混成一片,这座要命的高地终于稳稳掌控。
天亮时,李和平的左臂血肉模糊,作战靴被炸得裂开,他却坚持走在最前,直到接防的兄弟部队上来才被强行送下山。12军当天电报军区:李和平等坚守阵地,歼敌两百余,打残越军一整连。几周后,战役进入收尾阶段,李和平因伤口感染高烧不退,被转送后方医院。手术台上,他一直昏迷,嘴里含糊念的仍是那串坐标。
4月初,军委通令嘉奖前线有功将士,李和平记一等功,晋升三十六师副师长。消息传回北京,李德生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做得对,别自满。”翻遍档案,能见到“将门之后”字样的功臣名单不在少数:江燮元之子江鲁平烈士牺牲在谅山,杨得志的外甥在同登前线胸中中弹,张震之子带伤指挥至战终……高干子弟扎堆一线,并非“作秀”,而是沿着家风求真务实的老路往前走。
有人问李和平,最难忘的是哪一刻?他答得很干脆:“呼叫炮兵那一刻。心里明白,只要火力压下,咱们许多人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但不这么干,后面更危险。”他没谈英雄,只说“那是老12军的传统”。
此后几年,李和平不再提自己“向我开炮”的往事。退役后,他把经历写成内部教材,用于军校战例教学。到九十年代中期,他转入地方工作,投身公益,跑遍老少边穷县,为烈属修路、建校。媒体采访时问他为何如此执着,他笑答:“同袍在高地上留下了名字,我总得替他们多做点事。”
1979年那场激烈而短暂的战争,因这些平凡又不平凡的身影被历史定格。战场远去,硝烟散尽,李德生父子留下的,除了弹痕与勋章,更有一句掷地有声的命令——“向我开炮”——见证了一个军人的抉择与担当,也诠释了一个革命家庭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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