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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经常在影视剧或者小说里见到,主角为了融入某个小团体,被迫做出违心的事。

而在现实里,知识分子也早就脱下长衫,用尽力气换取他人的接纳。

在这样的“成人礼”中,我们要付出多少代价?

巴别尔在短篇小说《我的第一只鹅》里,讲述了一位知识分子新兵在哥萨克军队中为赢得尊重杀鹅的经历,用短短几千字写尽理想的幻灭与人性的残酷。

我们终将变成自己讨厌的人?巴别尔的每个字都变成子弹,击中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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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 伊萨克·巴别尔|著

冯玉芝|译

未读·经典|出品

第六师师长萨维茨基一看见我就站了起来,我不由得惊叹于他那健硕魁梧的身材。他一站起来,那紫红色的马裤、歪戴着的紫红色船形帽和胸前一大堆勋章,便把这所农家小屋分隔成了两半,就像是军旗分隔了天空一样。他的身上散发出好闻的香水味道和用过肥皂之后的那股子凉爽气味。他的两条修长的美腿包裹在及膝的长筒靴里,简直就像美女的一双秀腿,靴子也锃光发亮。

他朝我笑了一下,用马鞭子抽了一下桌子,把参谋长刚才口授的那道命令拿了过来。这是给伊万·切斯诺科夫团长下的命令,要求他率所部朝丘古诺夫-多博雷沃特卡方向进击,与可能的遭遇之敌交战,并彻底歼灭之……

“此项歼敌任务,”师长俯身在整页纸上,开始修改,“我将交由切斯诺科夫全权负责,完不成任务就掉脑袋,这一点,您,切斯诺科夫同志,与我在前线共事并非仅此一个月,对此应不会有任何怀疑……”

六师师长签了一个带有花尾的签名,随后将命令交给了他的勤务兵。接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笑意盈盈地转向了我。

“洗耳恭听。”他声如洪钟,向空中挥舞了一下马鞭子。

我将暂调我来六师师部的命令呈递给他。

“服从命令,”师长说,“服从命令,除了前沿阵地,可以安排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有文化吗?”

“有的,”我回答道,其实我很羡慕他的刚强和青春活力,“我有彼得堡大学法学副博士学位……”

“原来是个喝墨水的,”他大声说,笑了起来,“鼻子上还架了副眼镜,好一个书呆子!……他们也不问一声,就把你这样的家伙派来了,我们这里可是专治戴眼镜的!还想跟我们住上一阵子吗?”

“那就住一阵子再说。”我回答他之后,就和负责安排住处的营务员去村子里找住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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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潮》剧照

营务员帮我扛着小箱子。我们前面是一条环形村道,像黄黄的南瓜边沿一样蜿蜒向前。天边,行将落下的太阳发出粉红色的光晕。

我们走到一间墙上绘有花环的农家小院前,营务员停住脚步,面带歉意地笑着对我说:“我们这儿吧,专拿你们这样戴眼镜的人开涮,怎么劝都不行。功劳再大的人在这里也会被气炸肺的。您呢,得给房东老婆子一点颜色看看,哪怕女人中脾气最温顺的,也别给好脸。那样战士们才会对您有好感……”

他扛着我的箱子,紧走两步,跑在我前面,把心一横,蹿进了第一个农家院子。一群哥萨克正在干草堆上互相修面。

“嗨,战士们,”营务员一边跟大家打招呼,一边将我的小箱子放到地上,“根据萨维茨基同志的命令,你们必须接纳这个人住在这里,而且不许动粗,因为这个人可是刻苦读书的,很有学问。

营务员说这话时脸涨得通红,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跑掉了。我举手向哥萨克们敬礼致意。一个披散着亚麻色长发的小伙子,长着梁赞人的漂亮脸蛋儿,走到我的小箱子跟前,一把拎起箱子,随即将它扔出院外。然后他掉转身子,把屁股对着我,放出一串令人恶心的臭屁。

“这是我们的零零号武器,”一个年纪较大的哥萨克冲着他喊道,“给逃兵尝尝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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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维坦》剧照

那个小伙子耍了这么个不高明的伎俩,随后便走开了。我趴在地上,把散落一地的手稿和几件破衣服收拾好,放进小箱子,拎到院子的另一头。那里有个锅灶,大锅里正煮着猪肉,热气升腾,好似故乡飘来的炊烟,一下子就勾起了我的乡愁。我此时孤身在外,饥肠辘辘,把干草铺在小箱子上,权当作枕头,躺在地上,想把《真理报》上列宁在共产国际第二次代表大会上的讲话看完。夕阳西下,光线从锯齿形的山岗后面照射到我的脸上。哥萨克们就在我的脚边走来走去,先前那个小伙子又开始没完没了地取笑我。他自己并不嫌累,但我可读不下去了,很多字句需要我深入理解,就是没法集中精力。于是,我放下了报纸,到门廊里去找正在搓毛线的女房东。

“当家的,”我说,“我要吃点东西……”

这个老婆子抬起半瞎的眼睛,用一双凸出的眼珠子看我一眼,就又垂下头去。

“同志,”她沉默了一下,说道,“别搞这些事,我听了就想上吊。”

“他妈的,”我大怒,嘴里骂着,给了这老婆子当胸一拳,“你竟敢这样跟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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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言者》剧照

我转过头去,看到不远处有一把别人放在那里的马刀,一只神态庄重的大白鹅正在院子里安然地踱步,还不停地梳理自己的羽毛。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把鹅踩倒在地上——鹅的脖颈在皮靴狠踩下咔嚓一声就断了,血立即汩汩地流了出来。那鹅雪白的颈子横陈在粪便之中,断气的鹅身仍在扑棱着。

“他妈的,”我用马刀把鹅扒拉到一边,“当家的,把这鹅给我烤一烤。”

老太婆抬起她那半瞎的眼睛,脸上的眼镜泛着光,她抓起鹅,放在自己的围裙里,往厨房走。

“我说同志,”她沉默了一下,说道,“我情愿上吊也不愿搭理你们。”说罢,她进了厨房,立即带上了门。

院子里,那群哥萨克已经围坐在他们的肉锅前。他们都端正地坐在那里,像是一群祭司在祈祷,一动不动,谁都不看那只鹅一眼。

“这小子跟咱们合得来。”其中一个挤眉弄眼地议论着我,拿起汤匙开始舀肉汤。

哥萨克们就像相互敬重的庄稼人一样,开始斯斯文文地吃晚饭了。我用沙子把马刀擦干净,走到大门外,然后又转回院子里,心里十分难受。月亮像是个廉价的耳环,挂在场院上空。

“老弟,”一个年岁大些的哥萨克,他叫苏洛夫科夫,突然喊我,“在你的鹅烤好之前,先来和我们一起吃点吧……”

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备用勺子,递给了我。我们一起把那一锅猪肉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不剩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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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猎》剧照

“你看的那报纸上都说了些什么?”披散着亚麻色头发的小伙子问我。

“报上有列宁的讲话,”我一边说,一边掏出那张《真理报》,“他说:‘我们各个方面都是很贫乏的……’”我像个亢奋的聋子,扯着喉咙,给哥萨克们读了一遍列宁的讲话。

夜晚,湿润清凉的空气包裹着我,令我头脑十分清醒。夜晚就像慈母的手掌,轻轻地抚摸着我发烫的额头。

我倾情地朗读着列宁的讲话,逐字逐句地,努力找出这篇直率讲话中的神秘潜台词。

“真理确实能让任何鼻孔通气顺畅,”我读完的时候,苏洛夫科夫说道,“要把真理从杂物堆里挑出来可是难上加难的事儿。但是,他就像是鸡啄碎米一样,一啄一个准呢……”

师部直属骑兵连排长苏洛夫科夫说这话,指的是列宁的思想。然后,我们就去干草棚里睡觉了,六个人睡在一起,抱团取暖,横七竖八地躺着,腿压着腿。干草棚的上头尽是窟窿眼儿,星星不时进来窥探一番。我做了很多梦,还梦见了女人。然而,我的心被杀生染得通红,一直在呻吟,一直在滴血。

-本期话题-

为了“合群”,你做过哪些让自己过意不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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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泰若克塔

封面|《铁皮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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