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11月22日夜,龙华监狱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孟庆树披着旧呢子大衣踏出门槛。黑暗中先伸出一只手臂,低声提醒:“别怕,有组织在。”声音紧张,却极有力量。孟庆树回握那只手,鼻尖微酸——四年漂泊与斗争的重压,在此刻突然松动。

浓雾退散,灯光摇曳,她的思绪又被拉回到几年前。1926年,风雨如晦,她从安徽寿县千里赴汉口,考进黄埔军校武汉分校。那时才17岁,眉眼清秀,背脊却挺得直。课堂上,她能把“辎重教範”讲义记得清清楚楚,操场上也敢扛着步枪跑全程。学员们私下里称她“黄埔花木兰”,她只是淡淡一笑:“当兵就要像个兵。”

大革命失败,武汉分校提前结业。旋即,她被派去第二方面军野战医院做护士。临时手术帐篷里,血水和碘酒味混作一团,孟庆树一边递止血钳,一边低声鼓励负伤战士。忙到深夜,抬腕一看才知道自己袖口早被血浸透。

1927年底,党组织挑选青年骨干去莫斯科中山大学深造,孟庆树被列在名单上。初到莫斯科,入冬的伏龙芝大街冷得刺骨,宿舍窗户也透风。她围着围巾读列宁文选,对面桌子传来一句略带乡音的俄语朗读,引得她抬头——那就是王明,安徽老乡,年长六岁,个子不高,眼神却亮。

同乡的身份让两人很快熟络。图书馆里,王明时常帮她查俄文资料,顺手塞来一张翻译笔记。一次放学途中,他递给她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说:“庆树同志,这点拙作,还望斧正。”话音未落便快步走开。回宿舍拆开一看,竟是一首热烈的情诗。末尾写着一句话:“此情若得成眷属,革命路上更同心。”那一夜,雪敲窗棂,她通宵未眠。

示爱信并未立刻融化她。她心里清楚,海外很多学员把感情当作消遣,而她更在意事业。王明却不气馁,俄语讲义一有新版本,总第一时间给她;党史讨论会结束,他坚持护送她穿过寂静的万人广场。期间,他的机灵、勤奋、雄心,一点点镌刻进她的印象里。

1928年6月,中共六大在莫斯科召开。王明受校长米夫赏识,出任翻译科主任。会议筹备需大量懂俄语又熟悉国内实际的干部,王明把目光定格在孟庆树身上。有人提醒他:“选人别夹带私情。”王明摆摆手:“她的能力够用,这事不掺半分私心。”事实证明,他没押错宝。孟庆树三天内理顺资料、协调会场设备,缺员环节也能即刻顶上。会议顺利闭幕,她赢得满堂赞许,心里对王明亦多了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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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考验随即到来。1929年初,她奉命回沪东区委做妇女工作。纱厂女工们深夜加班,门口蹲守常有探子。一次联络过程中,她被特务盯上,在车站遭逮捕。龙华监狱里,铁门重锁,墙壁渗水。探监室的玻璃窗下,王明压低嗓音:“一定挺住。”她点点头,没让泪掉下来。

营救方案几经易稿,终在1930年11月22日成功实施。出狱当晚,她随组织车队转移。车厢里,她第一次握住王明的手,轻声却笃定:“往后并肩。”那一年,她19岁,王明25岁。

成婚并未让二人退到后方。1931至1934年间,他们辗转上海、闽西、瑞金,编报纸、联络地下交通、训练妇女游击队。敌人悬赏捉拿,夫妻对子弹早已习以为常。有意思的是,每次工厂夜校开课前,王明常用粉笔在黑板角落写一句俄语“Смелее”,意为“更勇敢些”,孟庆树则在下方添一句中文“且将热血写春秋”。

抗战爆发后,二人于1937年11月从苏联回国,经新疆、兰州辗转抵达武汉。不久,他们把出生仅一岁的女儿王芳妮托付给季米特洛夫抚养,再赴前线。前方炮火连天,夫妻俩仍然分头奔走,王明在中共领导层内高唱“王明路线”,孟庆树则在武汉、重庆间穿梭组织妇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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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1月,皖南事变后,王明政治声望急转直下。1943年,他赴苏治疗肺病,旋即留在莫斯科。孟庆树带着年幼的二子一女跨过千山万水到达苏联,租下一间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公寓。那年严寒,她把能烧的木料都用来生火,自己裹着旧军大衣给孩子讲“铁流二万五”故事,嘱咐:“记住,你们的根在中国。”

1949年,新中国成立的喜讯传到莫斯科。王明闻讯失声痛哭,他的过去早已与中央决策失之交臂,只能远望华灯初上。孟庆树默默递过毛巾,没有多言。她明白,政见有异,但家是家,她要守住。

随后数年,王明病情反复,心衰、肺病轮番折磨。1956年1月30日,他们踏上回莫斯科治疗的航班。途中王明突发心脏骤停,随行医生慌张翻遍药箱,却发现针头损坏。孟庆树从手袋里掏出备用针头,交给医生。连续三针肾上腺素后,心跳回来了。即便旁人不解她为何如此坚定,她自有答案——誓言不是战壕里的口号,而是日常里的举动。

三名子女在寒带长大,俄语流利,各有专长。长子王丹芝醉心文学,成为莫斯科外文出版社的译者;次子王丹丁从伏努科沃高等军事学院毕业,后在莫斯科红旗学院教授中文;幼女王芳妮爱好戏剧,终身留在俄罗斯,是著名的话剧演员。苏联解体后,王丹丁志在桥梁事业,多次组织武术文化交流,把少林拳带进莫斯科大学的体育课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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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书往来中,王明常以诗代言。一次,他写道:“远涉重洋,惟求灯下相守。”孟庆树批注:“身寄他乡,心在东方。”

1974年3月27日,王明因肺栓塞病逝莫斯科。葬礼简单,几束白色康乃馨,哀乐低回。孟庆树把王明的照片贴在书房墙上,继续做翻译,也照顾老人般自觉守护那段共同的历史。有人问她:“后悔吗?”她摇头,只说一句:“一诺千金。”

1983年9月5日,孟庆树在莫斯科医院静静合上双眼,享年74岁。病房窗外正飘着细雨,护士记录的最后一句话是她对远方故土的轻呼:“想回家看看。”至此,这位曾在黄埔校场挥汗、在龙华监狱浴火、在国共云诡波谲中坚守的女革命者,走完一生。

如今翻检档案,她的名字依旧低调,可她的足迹横贯武汉、上海、瑞金与莫斯科;她的选择、坚守、编织出一条不平凡的女性革命者之路,也让后人得以理解那一代人爱与信念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