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强，你收拾一下，今天就别来了。"
王总的话像一记闷雷，在会议室里炸开。陈强手中的咖啡杯停在半空，连续九年的销售冠军，就这样被一句话带走了。
"王总，您是不是搞错了？"陈强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刚拿下华泰的千万订单，公司今年的业绩目标我一个人就完成了三分之一。"
王总连眼皮都没抬，继续翻着面前的文件："公司要转型，销售部门缩减编制。你的补偿金会按规定发放的。"
会议室里其他同事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陈强感觉血液在往脑门冲，九年来第一次，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01
九年前，陈强刚进这家公司的时候，整个销售部门就他一个人。那时候公司还在城郊的一栋破旧写字楼里，连像样的会议室都没有。
"小陈，这活儿不好干啊。"老板拍着陈强的肩膀说，"前面已经走了三个销售了，都说客户太难搞定。"
陈强那时候刚从老家县城来到省城，兜里只有母亲给的两千块钱。他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每天骑着二手自行车满城跑业务。
第一个月，陈强连一单都没签下来。客户要么直接拒绝见面，要么见了面就说"再考虑考虑"。他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就躺在床上想，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做销售。
转机出现在第二个月。陈强去拜访一家制造企业，门卫不让进，他就在门口等了三个小时。老板出来看到这个年轻人还在那里，被感动了，决定给他一个机会。
"我们的设备比同行便宜百分之十，但质量绝对不打折扣。"陈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资料，"您看，这是我们给另外五家企业做的案例，效果都很好。"
老板仔细翻看着资料，问了很多技术问题。陈强虽然不是技术出身，但为了这次拜访，他提前一周就泡在工厂里学习，每个细节都搞得清清楚楚。
"年轻人，你很用心。"老板最终点了点头，"我们先试一台设备，如果效果好，后续还有合作。"
那一单虽然金额不大，只有十万，但对陈强来说意义重大。他终于证明了自己可以在这行干下去。
第一年，陈强签下了二十三单，总金额五百万。在年终总结会上，老板特意表扬了他："陈强用实际行动证明，只要肯努力，没有搞不定的客户。"
从第二年开始，陈强就是公司的销售冠军。他总结出了一套独特的客户维护方法：每个客户的生日、家庭情况、兴趣爱好，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逢年过节，他会亲自上门拜访，不谈业务，就是聊家常。
"陈强这人实在。"客户们都这么评价他，"跟他合作放心。"
九年来，陈强的业绩年年第一，从来没有被超过过。公司也从当初的小作坊发展成了行业知名企业，搬进了CBD的写字楼，员工从十几人扩展到了两百多人。
陈强也从当初骑自行车的小销售，变成了开奔驰的销售总监。他在市中心买了房子，娶了妻子，生了儿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堂哥，你真厉害。"每次家族聚会，堂弟陈军都这么夸他，"我们全家都以你为骄傲。"
陈强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公司扫地出门。
02
变化是从去年开始的。老板把公司卖给了一家投资公司，自己去做其他生意了。新来的王总是空降的职业经理人，一来就要对公司进行"现代化改革"。
"我们要用数字化管理，要建立科学的考核体系。"王总在全体员工大会上说，"传统的人情化销售模式已经过时了，必须与时俱进。"
陈强听着这些新词汇，心里有些不舒服。他的销售方式确实传统，主要靠的是长期积累的客户关系和个人信誉。但效果一直很好，客户满意度也很高。
王总上任后，引入了一套复杂的CRM系统，要求所有销售人员必须在系统里详细记录每次客户拜访的情况。还制定了各种KPI指标，不仅要看销售额，还要看客户开发数量、拜访频次、转化率等等。
"这些数据有什么用？"陈强私下里跟同事抱怨，"我的客户都合作七八年了，感情比什么数据都重要。"
但王总显然不这么认为。他多次在会议上暗示，公司需要"年轻化"，需要更有"活力"的销售团队。陈强注意到，最近新招的销售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学历都很高，对各种新系统用得很熟练。
"老陈，你得跟上时代啊。"新来的销售主管刘小飞私下提醒他，"王总对传统销售模式很有意见，你最好多学学新的营销方法。"
陈强也试过改变。他花了两个周末的时间学习CRM系统，但那些复杂的功能对他来说真的很困难。他习惯了用纸质笔记本记录客户信息，习惯了面对面的交流，习惯了靠感情维系的客户关系。
更让他不适应的是，王总推行的新销售策略更注重价格竞争和快速成交，而不是长期合作关系。这与陈强一直坚持的理念完全不符。
"我们要的是效率，不是效果。"王总在一次销售会议上说，"一个客户谈三个月还没成交，就应该果断放弃，把时间投入到更有潜力的客户上。"
陈强忍不住反驳："我的很多大客户都是谈了半年甚至一年才签约的，但签约后合作了好多年，给公司带来了巨大价值。"
王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的思维已经跟不上公司发展了。
03
裁员的消息是在月初传出来的。公司业绩确实不如以前，几个大客户因为行业调整减少了订单，新客户开发也不顺利。
"公司要过冬了。"有同事私下里这么说。
陈强倒不太担心。他的业绩依然稳定，今年到现在为止已经签了八百万的订单，在全公司排第一。而且他的客户关系牢固，即使市场不好，也不会轻易取消合作。
但他没想到，裁员名单上竟然有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是我？"在被叫到办公室的时候，陈强直接问王总，"我的业绩全公司第一，客户满意度也最高，凭什么要裁我？"
王总放下手中的文件，看着陈强："陈强，你在公司九年了，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
"那我的客户怎么办？他们都是冲着我来的。"
"会有其他同事接手的。客户跟的是公司，不是个人。"王总的话很冷淡，"你的补偿金按照劳动法标准，九个月工资。"
陈强感觉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九年的努力，九年的感情，就这样被一句"没有人不可替代"给否定了。
"我不服。"陈强站起身，"我要申请劳动仲裁。"
王总摇摇头："随便你，但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的。今天下午就把工作交接清楚，明天开始不用来了。"
下午，陈强机械地整理着自己的办公桌。九年来积累的客户资料，一本本笔记，还有客户送的各种纪念品，满满一大箱。
"堂哥，这是怎么回事？"陈军听说消息后赶来公司，"你业绩这么好，怎么会被裁员？"
陈强苦笑："可能是我真的跟不上时代了吧。"
同事们都过来跟他告别，很多人眼里都有不舍。陈强在公司人缘很好，从不跟人计较，总是乐于帮助别人。
"老陈，保重啊。"刘小飞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陈强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一走，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
04
离开公司的前几天，陈强什么都不想做。他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坐在客厅里发呆。
妻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老公，别想太多了。以你的能力，找个更好的工作不是问题。"
"我都四十一了，哪那么容易找工作。"陈强叹了口气，"而且我这九年的客户关系，换个公司也带不走啊。"
儿子放学回来，看到爸爸无精打采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爸爸，你是不是被老板开除了？"
陈强勉强笑了笑："爸爸只是换个地方工作。"
第四天，陈强接到了几个老客户的电话。
"老陈，听说你离职了？"华泰集团的采购经理语气里满是惊讶，"怎么回事啊？"
陈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公司调整，我要换个环境发展。"
"那太可惜了。我们合作这么多年，我最信任的就是你。"采购经理说，"你如果去了新公司，我们的合作怎么办？"
类似的电话接了好几个。陈强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客户心中的分量。这些客户跟公司合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信任他这个人。
"也许，我应该自己创业。"陈强第一次有了这个想法。
他开始盘点自己的资源。九年的销售经验，稳定的客户关系，还有一些积蓄。如果真的自己出来干，也许不是不可能。
但创业的风险很大，尤其是他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经不起折腾。而且，很多客户虽然信任他，但要说立刻跟新公司合作，也需要时间来建立信任。
陈强陷入了矛盾中。一方面不甘心就这样被淘汰，一方面又担心创业失败。
第五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是那个刚来公司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满城跑业务。醒来后，他想起了当初的那股冲劲，想起了自己为什么选择做销售。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陈强对着镜子说。
05
第六天上午，陈强正在书房里修改简历，准备开始找工作。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陈强愣住了。
是王总的电话。
陈强有些犹豫要不要接。他被裁员已经六天了，按理说应该没有什么工作上的联系了。
手机还在响，陈强最终还是按了接听键。
"陈强吗？"王总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王总，有什么事吗？"陈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
"是这样的，华泰那边的项目遇到了一些问题，他们指定要你来对接。你看..."
陈强握着手机的手开始颤抖。华泰的项目他最清楚，那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才拿下的千万大单，也是他离职前刚刚签约的项目。
"王总，我已经被公司裁员了。"陈强的声音有些哽咽，"您这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王总的声音："公司现在需要你回来处理一下这个项目，你的九月份业绩指标还没完成..."
陈强彻底愣住了。被裁员的人，还要完成业绩指标？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想笑。
06
"王总，您说什么？"陈强以为自己听错了，"九月份业绩指标？"
"是的，华泰的这个项目算在你九月份的业绩里，但现在他们那边出了问题，需要你去协调一下。"王总的语气很着急，"你知道的，这个项目对公司很重要，一千万的合同，不能出任何差错。"
陈强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间，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王总，我想确认一下，我是不是已经被公司裁员了？"
"这个...是的，但是..."
"那我为什么还要完成业绩指标？"陈强的声音开始变得冷静，"被裁员的人，还需要为公司工作吗？"
王总显然没想到陈强会这么问，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陈强，华泰那边就认你，如果你不去，这个项目可能会黄掉。公司损失很大，对你也不好。"
"对我不好？"陈强突然笑了，"王总，您觉得我现在还在乎对我好不好吗？"
"你别意气用事，大家好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陈强的话打断了王总，"您六天前说我被裁员了，那从那一刻开始，我就跟公司没有任何关系了。华泰的项目也好，九月份的业绩也好，都跟我没关系。"
07
王总的语气开始有些急躁："陈强，你要想清楚，你在这个行业还要混的，不要把关系搞僵了。"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陈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王总，您这是在威胁我吗？"
"我不是威胁，我是在提醒你现实。"
"现实？"陈强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现实就是您六天前亲口告诉我'公司要转型，销售部门缩减编制'，现实就是您说'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现实就是您让我当天就收拾东西滚蛋！"
电话那头的王总似乎被陈强的愤怒震住了，没有立刻回话。
陈强继续说："现在华泰出问题了，您想起我了？现在需要完成业绩指标了，您想起我了？王总，您把我当什么了？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吗？"
"陈强，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陈强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如果华泰这个项目顺利进行，一千万的业绩奖金会给我吗？"
王总没有回答。
"如果华泰因为我的离开取消了合作，您会怪我影响公司发展吗？"
王总还是没有回答。
陈强深吸一口气："王总，我陈强在销售这行干了九年，靠的是诚信二字。我对客户诚信，客户才信任我。我对公司诚信，为公司创造了数千万的业绩。但是公司对我诚信了吗？"
"现在您让我去处理华泰的项目，完成九月份的业绩指标，但我已经不是公司员工了。这叫什么？这叫义务劳动？还是叫免费服务？"
王总终于开口："我们可以给你一些费用..."
"什么费用？咨询费？还是劳务费？"陈强冷笑，"王总，您觉得我缺那点钱吗？我缺的是尊重，是公司对一个九年销冠最基本的尊重。"
08
陈强走到书桌前，看着桌上摆放的那些客户资料。九年来，这些资料记录了他与每个客户的点点滴滴，记录了无数次的深夜加班和周末出差。
"王总，我想告诉您一个道理。"陈强的声音变得平和，"客户跟的不是公司，是人。华泰为什么指定要我去对接？因为他们信任的是陈强这个人，不是您的公司。"
"您当初说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现在华泰出了问题，您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我。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些人确实是不可替代的，至少在客户心中是这样。"
电话那头的王总似乎想说什么，但被陈强打断了。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您想说我这样做会影响自己在行业里的声誉，会让客户对我失望。"陈强摇摇头，"但是王总，真正让客户失望的不是我，是您，是公司。"
"华泰跟公司合作了五年，每年的订单都在增加，他们对服务质量很满意。但是公司为了所谓的转型，把他们最信任的销售给裁掉了。您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陈强走到客厅，看着正在做作业的儿子。孩子很专心，没有注意到爸爸在打电话。
"我儿子今年八岁了，他问我为什么被开除。我告诉他，爸爸只是换个地方工作。"陈强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想让他知道，有些公司可以随时抛弃为它奋斗了九年的员工。"
"但是现在我要告诉他，爸爸没有被打倒，爸爸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王总的声音重新响起："陈强，你要是愿意回来，我们可以重新考虑裁员的决定..."
"不必了。"陈强的话很坚决，"木已成舟，没有回头路了。您既然觉得我跟不上公司发展，那我也没必要拖公司后腿。"
"至于华泰的项目，他们是我的朋友，我会直接跟他们沟通，不会让他们因为公司的决定而受损失。但这是我作为朋友的义务，不是作为前员工的义务。"
陈强看着窗外的天空，阳光很灿烂。
"王总，最后告诉您一句话。"陈强的声音很平静，"人可以被打败，但不可以被羞辱。您裁掉我，我认了，那是商业决定。但您裁掉我之后还要我干活，那是对我人格的羞辱。"
"我陈强虽然只是个销售员，但我有自己的尊严。这个尊严，比任何业绩指标都重要。"
说完，陈强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通话结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九年来积压在心中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了出来。
妻子从厨房走出来，看到陈强脸上的表情："怎么了？谁的电话？"
"公司的。"陈强笑了笑，"不过没事了，彻底没事了。"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修改自己的简历。这一次，他要为自己而活，为自己的尊严而活。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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