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渡口的灯
江南的雨,总是缠缠绵绵,下得人心头发软。
林晚舟撑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站在青石板铺就的渡口边,望着雾蒙蒙的河面。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耳边轻轻絮语。这里是乌镇西栅的老渡口,没有熙熙攘攘的游客,只有一艘斑驳的乌篷船,系在岸边的老槐树下,随着水波轻轻晃悠。
她是来这里支教的,已经第三个年头。师范大学毕业那年,她放弃了城里优渥的工作,背着简单的行囊,一路向南,来到了这个藏在水乡深处的小村庄。村里的小学只有一间教室,七个学生,从一年级到四年级混在一起上课,而她,是这里唯一的老师。
村里人都喊她林老师,亲切又温和。只有渡口守船的老陈,会叫她晚舟姑娘,说她的名字,和这渡口、这河水,天生就配。
老陈的船,是村里唯一的交通工具。村子被河水环绕,出去买菜、看病、赶集,都要靠他的乌篷船。船身漆皮剥落,木头被岁月浸得发黑,却结实得很,载着村里人来来往往,一晃就是三十年。
“林老师,又在等风啊?”老陈坐在船尾,吧嗒着旱烟,烟圈在雨雾里散开,模糊了他满是皱纹的脸。
林晚舟回过头,浅浅一笑:“陈叔,雨下得大,船别开了,不安全。”
“没事,这河我摸了一辈子,闭着眼都能划。”老陈磕了磕烟杆,“倒是你,天天往渡口跑,是在等什么人?”
林晚舟的目光,重新落回河面,眼神软了下来。她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七年没见的人。
那个人,也叫舟。沈渡舟。
他们是在大学里认识的,同校不同系。他是建筑系的才子,眉眼清俊,性子温和,喜欢穿干净的白衬衫,总爱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而她,是中文系的小姑娘,爱诗,爱画,爱江南的烟雨。
相遇是在一个雨天,和今天很像。她没带伞,抱着一摞书,在教学楼楼下手足无措。他撑着一把黑伞走过来,把伞递到她手里,只说了一句:“拿着,别淋着。”然后自己冲进雨里,背影挺拔,像一棵沉默的树。
后来,他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他说,等毕业,就带她回江南,造一艘属于他们自己的船,在水乡里慢慢漂,看遍日出日落。他说,她的名字是晚舟,他的名字是渡舟,他就是那个渡她的人。
可承诺还没来得及兑现,毕业前夕,沈渡舟突然消失了。
没有告别,没有消息,像人间蒸发一样。她疯了一样找他,问遍了所有同学,去过他的家乡,只得到他家人一句含糊的“出去闯荡了”。
七年,两千多个日夜。她从青涩的少女,变成了沉稳的乡村教师,守着一方小小的教室,守着一条悠悠的河水,守着一个遥遥无期的约定。
她来到这里,一半是因为热爱,一半是因为,这里是他说过的,最像江南的地方。她总觉得,说不定哪一天,他就会乘着一艘船,从雾里走来,喊她的名字。
第二章 教室里的光
清晨的阳光,穿过薄雾,洒在村庄的屋顶上。炊烟袅袅,鸡鸣犬吠,水乡的一天,总是从温柔里开始。
林晚舟早早起了床,简单洗漱过后,就往小学走去。教室是一间老屋子,土墙木窗,黑板是刷了黑漆的木板,桌椅高矮不一,却被她擦得干干净净。
七个孩子,已经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等在门口。最大的是十岁的阿禾,懂事能干,总是帮着她照顾弟弟妹妹;最小的是六岁的豆豆,扎着两个小辫子,怯生生的,最爱黏着她。
“林老师早!”孩子们齐声喊,声音清脆,像山间的泉水。
“早。”林晚舟笑着摸了摸豆豆的头,打开教室门。
早读课,她带着孩子们读唐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孩子们的声音稚嫩,却念得认真,窗外的河水潺潺,应和着读书声,自成一曲温柔的歌谣。
她教他们写字,教他们画画,教他们认识外面的世界。她告诉他们,山的外面有高楼,有大海,有一望无际的草原,可孩子们总是歪着头问:“林老师,外面再好,有我们的河水好吗?有我们的渡口好吗?”
林晚舟总是笑着点头:“好,都好。”
她知道,孩子们离不开这片水乡,就像她,也离不开这里的烟火气。
午后,雨停了,阳光正好。她带着孩子们去河边写生。孩子们拿着铅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乌篷船,画着老槐树,画着渡口的灯。阿禾画得最认真,他画了一艘大大的船,船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林老师,一个是看不清脸的叔叔。
“林老师,你看,我画了你和等的那个人。”阿禾把画递到她手里。
林晚舟的心,轻轻一颤。她蹲下来,揉了揉阿禾的头:“阿禾画得真好。”
她不知道,沈渡舟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是不是还记得,当年在雨夜里,他递给她的那把伞,还记得他说过的江南,说过的船。
七年里,她不是没有想过放弃。城里的同学劝她回去,父母催她回家相亲,可她每次走到渡口,看着悠悠的河水,就又舍不得了。这里有孩子们清澈的眼睛,有老陈温和的叮嘱,有江南独有的温柔,还有她心底,那一点不肯熄灭的期待。
老陈说:“晚舟姑娘,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个念想。你等的人,若是心里有你,总会回来的。”
她信。
第三章 不速之客
深秋的乌镇,凉意渐浓。桂花开了,满村都是甜丝丝的香气,飘在河面上,浸在风里。
这天傍晚,林晚舟刚送走最后一个孩子,就听到渡口传来一阵喧闹。不同于平日里的安静,今天的渡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车,几个穿着正装的人,围着老陈的乌篷船,似乎在说着什么。
她心里疑惑,走了过去。
为首的男人,穿着深色风衣,身形挺拔,背着一个画板,侧脸的轮廓,熟悉得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雨水早已停了,夕阳穿过云层,洒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眉眼间的轮廓,也照亮了他眼底的震惊与温柔。
是沈渡舟。
七年未见,他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眉眼更显成熟,气质沉稳,却依旧是她记忆里的模样。白衬衫换成了风衣,少年气多了几分沧桑,可那双眼睛,看向她时,依旧温柔得能溺死人。
林晚舟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晶莹。
沈渡舟快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又迟疑地停在半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七年的愧疚与思念:“晚舟……我回来了。”
这一句“我回来了”,跨越了七年的时光,穿过了千山万水,终于落在了她的耳边。
老陈站在船尾,看着这一幕,悄悄叹了口气,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良久,林晚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轻轻问:“你去哪了?”
沈渡舟的眼眶红了。他蹲下来,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指尖颤抖:“对不起,晚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消失,我只是……身不由己。”
原来,毕业那年,他的家里突遭变故,父亲生意失败,负债累累,母亲重病卧床。他一夜之间,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他不敢告诉她,怕她担心,怕拖累她,只能悄无声息地离开,一头扎进社会,摸爬滚打,拼命赚钱。
他去了工地,做过设计,跑过业务,吃尽了苦头,好几次都差点撑不下去。可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想起她,想起江南的雨,想起渡口的船,想起他说过要渡她一生的承诺。
这七年,他不敢联系她,怕自己一事无成,配不上她。他拼命努力,终于站稳了脚跟,还清了债务,安顿好了家人,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她。
他循着她的足迹,一路找到这个水乡,看到她站在渡口的那一刻,他知道,他的晚舟,还在等他。
第四章 晚风渡旧船
夜色渐浓,渡口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温柔得不像话。
沈渡舟撑着伞,和林晚舟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很慢,像是要把这七年错过的时光,一点点补回来。
他们聊起这七年的点点滴滴,聊起她的学生,聊起他的打拼,聊起当年的图书馆,聊起那把雨天的伞。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只有久别重逢的珍惜,和失而复得的温柔。
“我以为,你不会等我了。”沈渡舟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后怕。
林晚舟靠在他的肩头,闻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心里满是安稳:“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等。”
老陈把乌篷船擦得干干净净,撑着船,载着他们,在河面上慢慢漂。河水悠悠,晚风轻拂,桂花香萦绕在身边,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像落在人间的星星。
沈渡舟从包里拿出画板,一笔一画,画着眼前的人,画着眼前的景。画里,乌篷船轻轻晃,老槐树静静立,渡口的灯亮着,他和她并肩站着,晚风拂面,岁月静好。
“我答应过你,要带你来江南,造一艘属于我们的船。”沈渡舟把画递给她,“现在,我做到了。这艘船,我来渡你,一辈子。”
林晚舟看着画,眼泪再次落下,这一次,是幸福的泪。
她留在了水乡,继续做她的乡村教师。沈渡舟留了下来,在村里开了一间小小的设计工作室,一边做设计,一边陪着她,陪着孩子们。
他会帮她批改作业,会带着孩子们去河边画画,会和老陈一起撑船,会在每个傍晚,和她一起站在渡口,看夕阳落下,看晚风拂过河面。
孩子们终于知道,林老师等的那个人,真的来了。阿禾把当年的画重新画了一遍,这一次,他把沈渡舟的脸画得清清楚楚,画上写着:晚风渡旧船,故人归故乡。
江南的雨,依旧缠绵。渡口的灯,依旧明亮。乌篷船依旧在河面上晃悠,只是这一次,船上多了一个人,陪着林晚舟,守着岁岁年年。
原来最好的爱情,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跨越山海的奔赴,是漫长岁月的等待,是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愿意等。
晚风轻扬,旧船轻晃,那个叫渡舟的人,终于渡回了他的晚舟,渡回了他们一生的温柔。
第五章 岁岁常相见
日子就这样慢悠悠地过着,像乌镇的河水,平静又温暖。
春天,他们带着孩子们去采桑叶,看蚕宝宝吐丝;夏天,坐在河边乘凉,听老陈讲过去的故事;秋天,摘桂花,做桂花糕,满院香甜;冬天,围在火炉边,看书画画,窗外落着细雪,屋内暖意融融。
沈渡舟把当年欠她的浪漫,一点点补了回来。他会在清晨给她煮一碗温热的粥,会在雨天撑着伞等她下课,会在每个纪念日,给她画一幅画,画里永远是她,是水乡,是渡口的船。
村里的人都说,林老师等来了最好的人,这对年轻人,是水乡里最温柔的风景。
孩子们越来越喜欢沈老师,他会教他们搭积木,教他们画建筑,教他们认识不同的船,告诉他们,只要心怀期待,就一定能等到想要的美好。
又一个雨天,和他们初遇那天一样。
林晚舟靠在沈渡舟的怀里,看着窗外的雨,轻声念:“晚风渡旧船,故人归故里。”
沈渡舟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不止故里,是余生。岁岁常相见,年年皆平安。”
渡口的灯,亮了一夜又一夜。乌篷船,晃了一春又一春。
他们的故事,藏在江南的烟雨里,藏在悠悠的河水里,藏在晚风拂过的旧船里,成为了水乡最动人的温柔,岁岁年年,永不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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