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者: 李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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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纹样,是镌刻在器物、织物、岩壁上的文明密码,更是流淌在岁月长河中的诗意篇章。这些纹样取材于自然万象,沉淀着生活智慧,承载着文化信仰,从新石器时期的彩陶鱼纹到明清时期的官补纹样,从青铜器上的饕餮云雷到绢帛中的洛神惊鸿,始终以浪漫而深情的姿态,诉说着古人与世界相处的哲学。当我们打破载体的界限,穿透时光的阻隔,便能发现这些看似沉默的图案,早已将星辰山川、人间烟火都织成了动人的诗篇。
一、诗的视角
探究古代纹样的诗意,首先要解锁其独特的诗性视角——这种视角建立在纹样与文字的同源、与自然的共生、与载体的共生之上,让每一处纹饰都成为可解读、可共情的文化符号。
纹样与文字的羁绊,早在文明诞生之初便已注定。在孔子“绘事后素”的美学观点中,郑玄注:“绘,画文也。”如今日语中仍保留的“文样”一词,恰是对这种同源关系的佐证——最初的纹样与文字本是一体,绘画即是书写,图案即是表意。以甲骨文书写的十二生肖,文字在纹样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鼠的灵动、牛的憨厚、虎的威猛,无需文字标注便能一眼辨识,这也是中国象形文字独有的特质。甲骨文的“人”字取鞠躬作揖之态,“众”字以“三人共言”为形,文字的表意功能与纹样的视觉特征完美融合,构成了“绘与文”的深度对话。
甲骨文十二生肖 图源:公众号“博物汉字”
自然与生活,是古代纹样永恒的创作源泉。古人“观物取象”,将天地间的生灵草木、风云流转都纳入创作视野,再以诗性的想象凝练成叙事语言。新石器时期的先民以捕鱼为生,便将鱼鸟相斗的场景绘于彩陶之上:国家博物馆馆藏的鱼鸟纹彩陶壶,鱼身舒展,鸟喙衔尾,纹样随器物扁腹的形制巧妙布局,既贴合实用功能,又再现了生活场景;鹳鱼石斧彩陶缸上,鹳鸟啄鱼的画面与象征权力的石斧并存,将生存需求与部落信仰融为一体。人面鱼纹彩陶盆更是极具代表性,人面与鱼形的抽象组合,既体现了先民对鱼类的依赖,又蕴含着对生命繁衍的崇拜,那些探出耳畔的鱼鳍、环绕口部的鱼鳞,将人与自然的共生关系刻画得神秘而深情。而云南沧源的岩画,则以粗犷的线条记录了先民狩猎、舞蹈、祭祀的鲜活场景:头戴翎毛的头领手持盾棍,众人随其起舞,狩猎归来的牛羊被牵引至烹煮的大锅旁,动物与人物的组合,让凝固的岩石成为了承载生活记忆的诗行。
1.鱼鸟纹彩陶壶(图绘)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2.鹳鱼石斧图彩陶缸(图绘)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打破载体与媒材的界限,方能读懂纹样的本质。一件器物、一座金树、一幅绘画,本身并非纹样,但当它们的形态被提取、复刻、应用于其他载体时,便完成了向纹样的转化。西安博物馆馆藏的金树,当它的造型被绘于盘碗之上,便成为极具装饰性的纹样;明代黑漆嵌螺钿人物故事纹葵形盘上的图案,既可画于绢帛,亦可绣于织物,载体的变化从未改变其作为纹样的核心属性。东晋顾恺之的《洛神赋图》便是绝佳例证,这幅根据曹植诗作绘制的长卷,将人物、山川、草木、舟车等元素组合成连贯的纹样叙事:洛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身姿,配以金乌负日、莲荷映水、云气缭绕的景致,既展现了文学的浪漫意境,又以纹样的形式构建了虚实相生的审美空间。从岩壁到彩陶,从绢帛到漆器,纹样在不同载体上流转,却始终保持着核心的文化内涵与审美价值,这种跨越媒介的适应性,正是其生命力绵长的关键。
《洛神赋图(宋摹本)》 顾恺之 东晋
绢本设色,纵27.1厘米,横572.8厘米
辽宁省博物馆藏
二、自然母题的诗意转化
古代纹样的魅力,不仅在于对自然与生活的复刻,更在于其将自然母题进行诗意转化的创作智慧。古人并非简单描摹物象,而是将自身的情感、信仰与哲思注入其中,让纹样成为精神世界的外化表达。
天象星云的纹样,承载着古人对宇宙的敬畏与探索。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唐墓出土的伏羲女娲绢画,人首蛇身的造型尾部交缠,恰如日月在地平线上升起的轨迹变化,是古人对天体运行规律的形象化模拟;伏羲伴日、女娲随月,日中有金乌、月边绕星云,北斗七星与南极座的星象点缀其间,将天文观测与神话传说融为一体。更巧妙的是,伏羲手持的“矩”象征地方,女娲握持的“规”代表天圆,二者的阴阳调和与尾部交缠,既体现了天圆地方的宇宙观,又暗喻着阴阳结合、生命繁衍的哲学思想。汉代的七盘舞更是将天象转化为生活艺术,舞者以七个盘鼓模拟北斗七星的方位,足踏铃铛,长袖翻飞,让星象纹样在舞步中灵动起来,实现了天文知识与审美体验的结合。云气纹与云雷纹则是天象纹样的另一重要分支,汉代云气纹以长条卷尾的形态再现云层流动之姿,尾部夸张的小卷如花瓣舒展,将自然现象艺术化;云纹圆润、雷纹方正,二者常组合使用,在夏商周青铜器上作为边角装饰或主体纹样,既体现了云行雨施的自然规律,又以规整的结构传递出秩序之美,成为中国传统纹样最基础的视觉语法。
山水草木的纹样,寄托着古人对自然的热爱与期许。山纹的造型往往模拟山峦起伏之态,展品中的山纹纹样,以层层叠叠的曲线表现山体轮廓,山峦点缀树叶,山间辅以兽类与生活场景,既展现了自然景观的雄浑,又暗含着“靠山而居”的生活理想。水涡纹则以同心圆或螺旋线的形式,再现水流回旋之姿,这种纹样既源于对江河湖海的观察,传递生生不息的吉祥寓意。“满池娇纹”是植物与动物纹样结合的典范,以鸳鸯戏水、莲荷绽放为核心元素,像青花鸳鸯莲纹盘上的组合图案,将池塘小景转化为富贵吉祥的象征,故宫养心殿的影壁更是以满池娇纹装点,鸳鸯、莲藕、水草与水纹交织,尽显清新雅致。此外,植物纹样中的扶桑树象征天界神树,柳枝寓意驱邪祈福,折枝花卉则在宋代以后盛行,画家截取花木一枝入画,既体现了“以小见大”的审美情趣,又在南宋偏安之际,以残缺的构图暗喻家国情怀,这些植物纹样早已超越了自然形态,成为情感与信仰的载体。
鸟兽虫鱼的纹样,承载着身份等级与文化信仰。兽面纹是青铜器上的经典纹样,以巨大的眼睛、锋利的牙齿和狰狞的面容为特征,象征着统治者的威严与权力,其眼睛分为沉字目、圆形目、方形目三类,角与口鼻的组合变化丰富,在冷硬的青铜上营造出神秘庄重的氛围。龙纹与凤鸟纹则是尊贵地位的象征,皇帝专用的龙纹在青花龙纹瓷壶上蜿蜒盘旋,口衔壶身的造型既实用又威严;凤鸟纹从汉代朱雀的昂扬向上,到唐代凤凰的雍容华贵,翅膀形态的变化折射出时代审美变迁,日本正仓院馆藏的唐代凤凰纹绣品,色彩艳丽,造型繁复,尽显盛唐气象。明清时期的官补纹样更是将鸟兽的文化内涵与等级制度紧密结合:文官补子绣禽鸟,一品仙鹤、二品锦鸡、三品孔雀,以禽鸟的文雅象征文官的智慧;武官补子绣猛兽,一品麒麟、二品狮子、三品豹,以猛兽的威猛彰显武官的勇武,补子下方的海水江崖纹,象征着“武震乾坤,天下太平”的寓意,让纹样成为等级秩序的视觉标识。
三、纹样里的生活诗
古代纹样并非尘封于博物馆的古董,而是能够融入日常生活的诗意元素。从抗战时期的艺术家到当代设计者,都在努力让这些传统纹样焕发新生,让古老的诗意在现代生活中延续。
庞薰琹先生作为苏州常熟人,留学归来后将西方现代主义构图与中国传统纹样相结合,其设计的抱枕图案以古代动物纹样为基础,融入结构主义理念,既保留传统韵味,又极具现代感。庞薰琹先生在战乱中坚持临摹纹样手稿,从新石器到清代,涵盖2600多件不同载体的纹样,他用硫酸纸记录、按朝代归类,将商周青铜器上的饕餮纹、凤鸟纹转化为盘碗、漆盒、地毯的装饰图案,那些手绘的蝴蝶盘、凤鸟纹漆盒,既可以盛放日用品,也可以装点家居,让传统纹样成为生活的一部分。他们在逃难中收集纹样、在困境中创作设计,用行动证明了传统纹样的生命力,也为后世的纹样活化提供了宝贵经验。
如今,传统纹样的转化应用更加多元。广西歌舞剧院根据左江岩画中的蛙舞形象,创作了音乐舞蹈诗《花山》,舞者身着模仿岩画蛙形的服饰,一蹦一跳的舞姿再现了古人祈雨祈福的场景,让沉寂的岩画纹样在舞台上“活”了起来;北京舞蹈学院通过考证古代文献与画像砖,复原了汉代七盘舞,舞者足踏铃铛,在模拟北斗七星的盘鼓间起舞,让天象纹样转化为动态的艺术表演。在日常生活中,云雷纹成为路边防护带的装饰元素,满池娇纹印在窗帘与床上用品上,蟠螭纹化作首饰设计的灵感,传统纹样不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而是盘碗、服饰、家具上的精致点缀,让人们在生活中随时能感受到古人的审美情趣。
从自然万象到人文创作,从古代器物到现代生活,中国古代纹样始终贯穿着诗意的叙事。它是文字与绘画的共生,是自然与生活的写照,是载体与内涵的统一;它既承载着古人对宇宙的敬畏、对生活的热爱,也传递着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与审美追求。这些纹样如同时光里的诗篇,将星辰山川、鸟兽草木都定格为永恒的审美符号,在岁月流转中不断被解读、被转化、被传承。当我们在现代生活中与这些纹样不期而遇,便是与古老的文明对话,与诗意的生活重逢,这正是中国古代纹样最动人的魅力,它让千年的诗意,始终流淌在当下的日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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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谭显崑著. 礼器与纹饰[M]. 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2009年版
【相关特展】
展览名称:纹章九州——中国古代的纹饰和纹样
展览时间:2025.12.30~2026.5.6
展览地点:吴文化博物馆一楼第一、第二特展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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