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这辈子最怕的日子,就是除夕。

不是因为要准备年夜饭累,也不是因为要应付亲戚烦,而是因为——她的婆婆赵秀兰,每年除夕必定要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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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的理由千奇百怪。有时候是想起早逝的公公“一个人孤零零在那边过年”,有时候是感慨“养儿子三十年了,结了婚就忘了娘”,有时候是看到别人家热闹就念叨“我这辈子命苦啊”。但不管开头是什么,结尾永远是一样的——全家人放下筷子,轮流哄她,最后以她抹着眼泪叹气说“算了算了,我不扫大家的兴了”收场。

林晚棠嫁进来六年,看了六年。

第一年她觉得心酸,端了热水给婆婆擦脸,跟着红了眼眶。第二年她觉得无奈,默默夹了块鱼肉放到婆婆碗里。第三年她开始麻木,低头吃自己的饭,假装没听见。到了今年——第六年,她坐在餐桌旁,看着婆婆又一次开始酝酿情绪,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和疲惫。

今年的哭戏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菜还没上齐,婆婆赵秀兰就已经放下了筷子,抬手揉了揉眼睛,发出一声标志性的、长长的叹息。

“唉——”

这声叹息像一个开关,林晚棠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好戏要开场了。

丈夫周凯正夹了一块排骨往嘴里送,听到这声音,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又把排骨塞进嘴里,假装没注意到。小姑子周敏正低头玩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公公周国强坐在主位上,闷头喝酒,脸上写满了“又来了”的无奈。

只有林晚棠的父亲林建国和母亲张秀芝——今年第一次被女儿接来一起过年——不明所以地看了看赵秀兰,又看了看女儿,脸上带着困惑。

赵秀兰见没人接话,只好自己开口:“唉,看到你们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我就想起你爸。你爸走那年,也是大年三十,我一个人在医院守着他,外头爆竹声噼里啪啦,他就那么闭了眼……”

这故事林晚棠听了六年,每个细节都能倒背如流。公公周国强是八年前走的,大年二十九住院,初一凌晨去世的。婆婆每年都要把这个故事从头到尾讲一遍,连标点符号都不带变的。

周凯终于开口了,声音含糊,显然不太情愿:“妈,今天过年,别提这些伤心事了。”

“我知道不应该提,”赵秀兰抹了抹眼角,“可我就是忍不住。你说我命苦不命苦?一个人把你兄妹俩拉扯大……”

林晚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心里默默接话:我命苦不命苦?现在家里住的是婆婆,吃饭是婆婆做主,过年是婆婆说了算,连唯一一个除夕夜想好好吃顿饭,都得先熬过这场哭戏。

今年不一样。今年她特地把父母从老家接了过来。父亲林建国去年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母亲张秀芝腰不好,她想着趁过年让二老来城里暖和暖和,也享受一下天伦之乐。为了这顿饭,她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买菜、炖汤、炸丸子、包饺子,手没停过。可现在看来,婆婆显然不打算让她好好吃完这顿饭。

赵秀兰的声音越来越大了:“你们都有父母陪着过年,我呢?我一个孤老婆子……”

周敏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翻了翻白眼,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来了”,然后又低头继续刷视频。

周凯皱着眉,放下筷子,正准备起身去哄母亲,忽然——桌子上“啪”的一声响,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晚棠把自己的筷子拍在了桌上。

她站起身来,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不是陪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她从没在这个家里表现过的、带着底气的灿烂笑容。她拿起面前的酒杯——其实里面是白开水,举起来,对着婆婆赵秀兰,声音清亮地说了一句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话:

“妈,今年除夕轮到我了。从今年开始,我替您哭。您先歇歇,让我来——可以开始哭了,我准备好了。”

说完,她真的深吸一口气,然后——

“呜……我也命苦啊!我嫁到周家六年,头三年的年夜饭是我一个人做的,后三年是我和保姆两个人做的。我早起去买菜,下午炖汤,晚上包饺子,忙得脚不沾地,结果呢?菜还没上齐,先听一场哭戏,哭完了我再笑着继续伺候。我命苦不命苦?”

她一边说一边还真挤出两滴眼泪,用袖子擦了擦。

满桌的人都傻了。

赵秀兰张着嘴,眼眶还红着,但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瞪大眼睛看着林晚棠,像是在看一个精神病患者。

周凯手里的排骨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周敏的手机终于放下了,嘴巴张成了O形。公公周国强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酒都忘了喝。

最震惊的是林晚棠的父母。林建国和张秀芝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写满了“这是我家闺女?”的表情。

林晚棠没停。她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继续说下去:“我命苦啊!我嫁进来六年,每次过年从早忙到晚,别人坐着聊天嗑瓜子,我一个人在厨房从下午两点站到晚上八点。菜凉了我再热,热好了你们吃完了,我自己在厨房扒几口冷饭。我妈给我寄的腊肉,我自己舍不得吃,留着过年招待大家,结果被当成普通炒肉一扫而光,连一句‘好吃’都没听见过。我命苦啊!”

赵秀兰终于反应过来了,她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林晚棠!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在讽刺我?”

“讽刺?没有啊妈,”林晚棠擦了擦眼睛,一脸无辜,“我这不是心疼您吗?您每年都哭,多累啊。今年我来替您哭,您歇着,吃菜吃菜。”她还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赵秀兰碗里,“妈,这个肉炖得烂,适合您吃。”

赵秀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晚棠,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转过头去看儿子:“周凯!你听听!你听听你媳妇说的是什么话!”

周凯坐在那儿,脸色极其复杂。他看了看气得发抖的母亲,又看了看一脸坦然的妻子,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终说了句:“妈,晚棠她……可能就是喝多了。”

“我没喝酒,”林晚棠笑眯眯地晃了晃手里的杯子,“这里头是白开水。我清醒得很。”

周敏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用手捂住嘴,低下头假装咳嗽。周国强端着酒杯的手终于放下了,他看了赵秀兰一眼,又看了林晚棠一眼,闷声说了句:“先把饭吃完吧,菜都凉了。”

赵秀兰没想到自己丈夫居然在打圆场,她更没想到女儿周敏居然笑出了声,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成了被孤立的那个人。她“腾”地站起来,推开椅子,冲进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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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周凯看着母亲摔上的房门,又看了看林晚棠,脸上写满了为难。他站起来,准备去敲门哄母亲。

“你坐下。”林晚棠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表演腔的调子,而是平静而认真,“周凯,你今天要是去哄她,那么明年、后年、大后年,你还得接着哄。六年了,每年除夕哭一场,这个家还有完没完了?”

周凯站住了,他转过身,看着林晚棠。她的眼眶确实有点红,但那不是演戏的红,那是忍了六年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涌上来的红。

“你妈今年骂我做的菜咸了,去年说鱼蒸老了,前年嫌我买的排骨不新鲜。每年年夜饭都是我做的,你帮我洗过一次菜吗?你妈哭的时候你哄她,那她骂我的时候,你哄过我吗?”

客厅里一片死寂。周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这时,林晚棠的母亲张秀芝开口了。她放下筷子,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闺女,话说出来就好了。妈懂你。”然后她转头看向周凯,语气不重,却分量十足:“小凯,夫妻之间不是这么处的。你妈不容易,你媳妇也不容易。你是当儿子的,也是当丈夫的,你不说话,矛盾只会越攒越深。”

周凯的脸红了。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忽然打开了。赵秀兰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泪痕,但表情已经不是刚才的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尴尬的神色。她看着客厅里这一桌子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晚棠,你——你过来一下。”

林晚棠愣了一下,她转头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跟着赵秀兰走进了卧室。

门在林晚棠身后关上了。赵秀兰背对着她,站在窗边,肩膀微微起伏。窗外是万家灯火,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声。

林晚棠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赵秀兰转过身。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神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尖锐了。她看着林晚棠,开口说了一句:“你说得对,我每年都哭。”

林晚棠愣住了。她没想到婆婆会承认。

“我哭,不是真的想你公公。你公公走得早,我心里确实难受,但这么多年了,习惯了。”赵秀兰的声音很轻,“我哭,是因为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老了以后,在这个家里没人把我当回事。你爸妈能被你接来一起过年,我呢?我连发个脾气都没人在意。”

林晚棠沉默了。她忽然意识到,婆婆的哭,不仅仅是一种表演,更是一种对失去掌控感的恐惧。儿子结了婚,女儿渐渐长大,她在这个家里的位置越来越边缘化,除了每年除夕这场哭戏,她找不到别的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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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林晚棠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是不让您哭。但您不能每年都在桌上哭。您要是心里难受,咱们平时可以聊。我能接我爸妈来过年,当然也能好好跟您一起过。但您不能拿我当出气筒——菜咸了咸了,鱼老了老了,我做了六年的饭,我没听到您一句好话。”

赵秀兰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说了句:“那今年的菜还算行。”

林晚棠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赵秀兰见她笑了,自己也绷不住了,嘴角扯了扯,硬生生把那点不自在压了下去。

“行了行了,别笑了,出去吃饭吧,再不吃都凉了。”赵秀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晚棠一眼,“明年年夜饭,我叫周凯给你打下手。”

林晚棠站在房间里,看着婆婆的背影,心里忽然暖了一下。她走出卧室时,周凯正站在客厅里,一脸紧张地看着她。她冲他笑了笑,坐回自己的位置。

“没事了,吃饭。”

周凯松了口气,坐回来,端起碗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小声说了句:“今天的红烧肉确实好吃。”

林晚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起来。

那天晚上,年夜饭吃了很久。赵秀兰没有再哭,倒是林晚棠的父亲林建国喝了两杯酒后,讲起了年轻时在东北插队的故事,把一桌子人逗得哈哈大笑。周敏偷偷录了一段视频,发到家族群里,配了一句“今年除夕终于没人哭了”。

林晚棠看着手机,笑出了声。

她端起酒杯,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这是她结婚六年来,吃得最舒心的一顿年夜饭。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又香又软,是她今天下午炖了两个小时的结果。她突然觉得,日子其实没那么难熬,有些话说出来了,该过去的总会过去。那些压在心里的委屈和隐忍,就像饺子皮一样,翻过来翻过去,最后总能包成一个完整的圆。

窗外的爆竹声越来越密了。新的一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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