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池雕版印刷：
将文化底蕴刻进历史
杨 林 金青禾
何谓雕版印刷？就是在优质的木板上，反贴抄写工整的书稿，用刻刀把版面没有字迹的部分削去，就成了字体凸出的阳文，涂墨汁于凸起的字体上，再将纸覆在雕版上面，轻刷纸背，字迹就显露在纸上。这一工序，被称为雕版印刷。
雕版印刷，是一种具有突出价值且民族特征鲜明、传统技艺高度集中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它凝聚着造纸术、制墨术、雕刻术、摹拓术等几种优秀的传统工艺，成为世界现代印刷术最古老的技术源头，在印刷史上有“活化石”之称。清朝前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雕版印刷有“杭一蜀二”之称，而岳池与成都是比肩的雕版印刷基地，对文化的普及与传播作出了卓越贡献。
岳池雕版印刷始末
据考古表明，早在两千年前，就有了雕版印刷。
唐代崇佛信教风盛，随后全国各地大肆修建寺庙，翻释佛经。人力抄录经书不能满足信众所需，逼迫寻求新的途径，雕版印制佛教经书应运而生。先由僧人雕版印刷，后逐渐传开，四川等地民间有版印历日出售。
唐武周万岁通天二年（公元697年）岳池县成立后，境内新建了一批寺庙。据清光绪版《岳池县志》记载，岳池当时兴建有双泉寺、姜山寺、龙藏寺、宝国寺、光明寺、灵泉寺等多处寺庙。经书雕版印刷技艺传入，又涉及民间用书。宋代发明了造纸术，为雕版印刷插上了翅膀，历经元明朝，岳池的雕版印刷术达到一定水平。
明嘉靖年间，辞官回乡的杨瑞，运用在雕版、印刷、装订、发行以及印刷所需的纸张制造流程知识，结合岳池盛产慈竹等实际条件，引进人才与设备，动员宗亲友邻拜师学艺，在镇龙开办雕版印刷和造纸作坊，极大地促进了岳池雕版印刷业发展和雕刻家帮的形成。
到了清乾隆时期，随着生产发展和经济复苏，生活稳定的人们对书籍有了更高需求。家庭刻书在质量、数量和种类上已不能满足市场需要，一些刻印能力强、有经营头脑的家庭刻工开始把业务转向县城，聘请图书刻印不同工序所需的艺人，集中协作完成刻印图书的整个流程，成为岳池早期的书坊。往后，人们对阅读、书籍的需求增多，图书市场进一步扩展，岳池书坊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功能越来越完备，并逐步向外发展，把书坊开到了县外甚至省外。岳池书坊经过多年的磨砺，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不断发展壮大，逐渐形成风格独特、形式多样、颇受市场欢迎的坊刻图书——“岳池本”。至抗日战争初期，县内有据可考的书坊计有：学盛堂、文盛堂、文成堂、学文堂、述古堂、荣森堂、清荣堂、竹素轩、至宝堂等30多处。
在书坊发展同时，另一部分刻工家庭依托于族亲、姻亲关系集结力量，改变被动的家庭经营模式，走出家门离开故土，主动上门寻找刻印业务，形成最初的家帮。从此，家帮这种刻印组织形式不断发展壮大，至清嘉庆、道光年间到达巅峰，岳池全境有刻印家帮20余家，足迹遍布川东南及云贵、陕甘等地，成为名噪一时享誉大西南的刻印团队——“岳池帮”。
在雕版印刷家帮之先，早有催生家帮的家刻，分布在以镇龙乡为中心向周边辐射，紧邻镇龙的县东苟角、花园、大石、九龙、石垭、普安等乡镇，形成自北到南俗称“一条枪”的条长地带，县内其他地方则呈零散状。据四川省文化和旅游厅调查，1949年前后，镇龙乡从事雕版印刷者占人口总数的三分之一。据有关部门统计，全县刻工总数达3万多人。岳池的家庭雕刻印版，是岳池雕版印刷的基础。刻工分散在各自的家中，用勤劳、智慧、汗水，换获微薄酬金为生，默默无闻地奉献。
岳池雕版印刷业发端于乡村，走出了一条独特的发展路径：从家庭刻印到家帮、书坊，三种主要组织形式长期并存、优势互补，共同铸就岳池作为西南雕版印刷基地的300年辉煌。随着石印、铅印技术的引进、推广和普及，岳池雕版印刷的经营状况日趋衰落，传统市场逐渐消失。
1920年左右，岳池周边地区的府、州、县，刊印方志多改用石印或铅印。与此同时，县内也陆续出现了专营或兼营俗称为“洋本子”（指石、铅印刷品）的书店，还有出售进步书籍的岳池书店、新三书店等。这些书店大量销售中华书局、商务印书馆、扫叶山房和上海广益书局以及成渝等地印刷的“洋本子”，冲减了原属于雕版印品的市场份额。
紧随着，石印、铅印和油印技术也在县内使用和推广，削减了刻工的劳动机会。1929年，广安人郭永昌、郭瑞生与阎定礼合资在县城东街兴办“中兴铅石印社”，为岳池、南充、广安等地印制中小学教材，以及为社会名流印制私家著述。1938年，岳池县人王佐卿在县城北街开设“三七商店”，以经营石印为主，兼营油印业务。1948年，国民党在岳池开办社会服务处文化部，主要为县属机关印制报刊和公文表册，同时也对外承接石印、铅印和油印业务。
以上诸因，致使岳池雕版印刷业走向垂暮，从事雕版印刷书坊数量锐减，刻工纷纷改行从事一些与雕版有关的工作，譬如到成渝等地的印刷厂、报社当工人，更多的刻工则选择以刻章为业。
1949年后，家居乡村的刻工返回分配土地务农，县人民政府组织城镇人口，加入“岳池印刷业联营社”，多以刻章为生。1956年，岳池印刷厂成立，购置铅印设备，排版代替雕版。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推行胶版印刷，铅字排版被淘汰。岳池的雕版印刷成为历史，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岳池雕版印刷遍布九州
岳池雕版印刷，至抗日战争初期发展到顶峰，县内有据可考的书坊有30余个，县外也开办书坊多处，涉及周边地区以及省外。这些书坊经营时间或先或后，规模大小不等，但都拥有各自的特色和专长，为所在地的文化传承与传播作出相应的贡献，可谓岳池雕版印刷遍布九州。
清乾隆年间，岳池县万寿乡的汤文盛在位于大东街杨家官店隔壁开办“文盛堂”。“文盛堂”因地利和质优，一直生意兴隆，后刻书发家，到清光绪年间东外街杨家官店以外一段铺面均属文盛堂产业。延至清末汤代胜、汤代林第4代，“文盛堂”已是经历百年的老字号，兄弟二人将“文盛堂”拆分为“森记文盛堂”和“福记文盛堂”，分别由他们兄弟经管。“森记文盛堂”因经营不善很快停业，“福记文盛堂”则更名为“荣森堂”，延续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
“文盛堂”经营时间长，刊印图书多，今见印本有刊于乾隆年间的《国语国策合注》，清嘉庆年间的《周官精义原本》《绣像第六才子书》，清咸丰年间的《春秋左传杜林善本》《五广事类赋》等。国内一些图书馆，如重庆图书馆、江西图书馆均收藏有“文盛堂”的刻本。
清朝道光年间，岳池县普安镇的兰述古，在岳池县大东街灵官庙开设“述古堂”，主要刻印方志、谱牒，因刻艺精湛，雕版规整严谨近似殿本，颇受官府欢迎，名声远扬。“述古斋”在经营上注重质量、诚实守信，业务发展蒸蒸日上，成为当地首屈一指的名书坊。
清朝同治年间，岳池人邹学文筹资在大北街经营店铺，铺名“学文堂”。经过数十年不懈努力，建立起良好信誉和密集的业务网点，刻印的图书行销西南与长江沿岸各省，成为当时的著名书坊。远近官府、私家前来采购图书和请托刻书者络绎不绝，为岳池的雕版印刷业开创了大好局面。民国四年，邹学文的儿子邹中成接手书坊，更名“文艺堂”，在前辈营生的基础上，增添措施，加强管理，业务做得风生水起。直到1949年，“学文堂”一直是岳池雕版印刷业的一面旗帜。
1940年，岳池县万寿乡龙家湾的龙遵山，在岳池县城大东街城隍庙侧开设“文和书社”，以印售图书为主，兼营纸张。“文合书社”经营的时段属岳池雕版业发展后期，当时石印、铅印等“洋本子”进入岳池，冲击市场。旧的雕版印刷生意日益艰难。为求生存，他从价格和新印刷品上参与竞争，所以多采用祖传和从农村收购的旧版印刷，只有少数新版才用农村廉价家庭雕刻。印售的图书多属于版面小、篇幅短的小本子，如《学而》《述而》《先进》等只是《论语》的一个篇目，装帧也较简陋，用低价面世。
“文和书社”的主要成绩在于书版收集。业主龙遵山出于经营的需要和对前人遗产的珍惜，在经营过程中不断搜集积累，至后家藏书板二十余万片，居县内书坊之冠。
灵活机动的私家雕版印刷
私家刻书和书坊刻书在岳池比肩同行，县内的一些官吏、士人、乡绅以及寺院、家族祠堂等纷纷参与雕版活动。私家刻书一般资金充足，多不以盈利为目的，因而校勘刻印普遍优于坊刻书籍。
清乾隆庚午解元陈三恪，曾任湖南零陵县知县，后升知州。乾隆四十二年致士回乡，将平生著述《我愚偶成》刻印行世，是岳池较早的私家刻书。酉溪才士邓养园和才女方玉水夫妻，情投意合，两人都善于诗词，被誉为岳池的赵明诚和李清照，晚年将平日唱和之诗词整理成集，名为《鸾凤集诗钞》，由族亲刊刻成书传为佳话。私家刻书不独官员、文人专享，也有普通人士参与。如县城正北街冯姓商人出资刻印《地母经》，响水颜氏祠堂由族人出资刻印《佛祖金刚经》，足见参与者之众。
在岳池私家刻书最多是医学书籍，清代岳池出了很多品行好、医术高的名医，他们不仅悬壶济世，救人于病痛，而且把实践中总结的医技著书推广普济众生。
清咸丰丁已年间，岳池石城乡安乐寨医生秦茂堂，眼见当时伤寒病流行的现状刊印《活动心法达生编》，扉页题书“板藏岳邑东关乡安乐寨秦茂堂家，印者不取分文”，将救治伤寒病的要诀无私奉献。相似书籍还有清光绪十五年岳邑徐氏刻本《济世达生撮要》等。
而著述最丰的当数岳池县啸马乡名医陈云门。他先后著刻医书18种42卷，创岳池私家刻书之冠，并以所居之地山名统称为《羊山医学丛书》。所有书籍或请刻工上门刊刻，或委托书坊刻印，两种方式雕刻的书版，都归陈氏所有和收藏，印本保本微利出售。
寺院刻书是私刻图书的又一大类。岳池佛教文化历史悠久，唐朝时就是远近闻名的佛教隆盛之地，寺庙刻印历史久远，清代和民国时期刻印活动更为普遍。
清道光年间，回龙场文昌宫积善堂刻印《崇善劝救劫录》；清光绪年间，余家场普安庵刻印《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红庙南峰寺清代刻印写经本等。
寺庙刻印以佛经为主，一般不涉及商业刻印，顾县广福寺则是县内已知唯一从事经营性刻印活动的寺庙，主要代为乡民刻印族谱、账簿，印售家庭礼佛用像画、经书等，今存同治四年刻印的《杨氏家谱》，扉页上和书坊刻书一样，有“广福寺梓行”牌记。
寺院刻书有的雇请工匠完成，也有的由僧人自刻。岳池寺庙出过不少技艺高超的僧人刻手。
宝国寺僧人可学，精儒学、通释典、善诗书，对雕版亦有很高造诣，有自刻所著《漏山诗稿》行世。咸丰十年为华蓥山伏虎寺诗僧释昌言刻锓遗稿《虎溪诗稿》；同治三年完成释昌言著《华银山志》4册18卷。
私家刻书与坊刻图书构成岳池刻印活动的两大主线，在弘扬、传承文化上的贡献和书坊一样功不可没。
独树一帜的岳池雕版家帮
家帮是以家族和姻亲关系为纽带结成的刻印团队，没有固定的经营场所，靠游走城乡招揽业务。与书坊相比，在获取业务上占有先机，流动作业便于与各地刻工互通提升技艺，一次雕版就是一次良好的广告，岳池雕版扬名于外主要靠家帮，高水平艺人不少也都出自家帮。
家帮通常以父传子和师带徒的方式授艺，相对独立地从事刻印活动，遇到雕刻量大的工程，两个或多个家帮会合伙作业，表现出生产方式的机动灵活性。
清光绪六年，成都二仙庵方丈阎永和发起募捐刻印《重刊道藏辑要》，此书为国内收集最广的道经书目，汇集众多道教经典著述，工程浩大。单家家帮难当其任，于是多个岳池家帮及书坊联手承接该项雕版工程，分别在成都、岳池两地组织刻锓，历时十五年竣工，计刻版14000块，每块两面刻字，每面二页，以二十八宿为序，印刷成245册，工程之浩大为当时所罕见，充分展示了岳池家帮的刻印能力和协作精神。
家帮刻印量最大的是劝善教化书籍，岳池家帮的兴盛与善书刻印活动有密切关系。
清乾隆至光绪年间，刻印宣扬封建伦常的劝善书籍风行，各地乡绅、士民及商贾纷纷参与，刻印需求剧增，催生出众多岳池刻帮，也给家帮带来了充分展示才艺的天地。岳池雕版史上最负盛名的刻印家帮也随之出现，如何氏家帮、杨氏家帮、郑氏家帮等。
何氏家帮活跃于清嘉庆至道光年间，是岳池雕版印刷家帮的典型。掌门人何明月出生在岳池城郊的雕版世家，为人正直，且技艺超群、处事公平。他们以刻印善书著称且成果甚丰。在嘉、道年间刻印善书计有《圣谕广训》《圣谕宣讲俗篇》《法戒录》《广化篇》《度人舟》《无底船》等43种。所刻印《邻水劝善教化丛书》当属经典。
何氏家族的雕版印刷精湛技艺，名望极高，在当时岳池众多刻帮中具有代表性，遗存的《玉历因果图说》等印本，在雕版上有较强的地域色彩，承载了丰富的刻印技艺信息，是研究清代岳池乃至四川及中国雕版印刷的宝贵资料。
刻工群体和精英人才
岳池雕版印刷业的发展，造就了庞大的刻工群体。刻工的劳动形式多种多样，有的受雇于书坊、书商、官府、藏书家等，更多的则在家庭内进行刻印活动，不同劳动形式的刻工相互流动。
刻工以男性为主，家庭刻工也有部分妇女。如镇龙丁家店的潘二姑，1904年生于雕版世家。其父亲潘正方，雕版技艺超群，极受乡亲敬重。大哥潘大炳，刻艺高超，可以把书版雕刻得完美无瑕。耳濡目染下，潘二姑雕刻技艺也练得炉火纯青。她手拿刻刀，割、切、削、挑，挥洒自如，被誉为“潘门女将”。潘家与岳池“学文堂”老板邹学文系邻居，两家建立有协调的长期雇佣关系，潘二姑家则成了“学文堂”的顶梁柱。
家庭刻工是岳池最大的刻帮群体，他们以耕地为主，多数人一生不离土地，把雕版当做副业，以家庭为单位劳作，技艺均系世代家传，刻版挣钱补贴家用。家庭刻工多在农闲和工余进行，采用来料加工，家庭中的当家人向本地或外地书商领取书稿和材料，家庭成员合力完工再回交验收获取酬劳。
更多的农户并不直接与书商联系，而是通过大小承包人或中介人交接，常有周转多次。雕刻的书版也非一本书的全部，而是部分甚至数页。家庭刻工是岳池雕版业的基础，源源不断地为书坊、书商、家帮等奉献力量。还有一些刻艺好的家庭刻工接受书坊、书商等的雇请，从此以雕版为业，也有一些家庭刻工通过投亲靠友加入刻帮，凭雕版手艺维持生计。
岳池刻工群体，在长期的雕版印刷中，磨练出不少刻艺精深的刻师，这些精英有的在本地书坊、书商和刻帮务工，更多的则活跃于西南各地尤以成都、重庆和云南昆明三地居多。而三地中，岳池向成都输送刻工时间最早，清乾隆时期就有杨氏、王氏、邹氏刻工到成都雕版谋生；数量也多，成都的知名书坊、藏书楼几乎都有岳池刻工，他们中的不少人因刻艺上乘而成为当地雕版界的佼佼者。
如于佑任称道的刻工陆吉夫。陆吉夫是岳池县花园镇茶园村人，早年跟随长辈陆先平学雕版兼习文化，后随刻帮外出谋生。因爱学习、善钻研、悟性高，经过多年努力，练出精湛的雕版技艺。为了一展才艺，离开雕刻家帮，受聘到成都“存古书局”专事刊刻图书。陆吉夫技艺高超人品好，在成都雕版界声名鹊起，获得成都大藏书家严谷声的赞赏，延聘其到严氏“渭南藏书楼”当刻师。
又如工运领袖刘远翔。刻工出身的刘远翔，早年在岳池书坊当学徒，后到重庆长安寺启文印刷厂作刻字工，受早期马克思主义者萧楚女、杨闇公等的影响，以印刷工人身份参加革命活动。先后担任中共重庆地委工人运动委员会委员、中共自流井特支书、自贡市总工会委员长等职。1926年与1927年，两次发动并领导了自贡的工人罢工斗争并取得胜利。1932年调任山东青岛市委书记的上任途中，因叛徒出卖被捕而英勇就义。
综上所述，岳池雕版印刷是前人给我们留下的一份文化遗产，是岳池农家文化的宝贵资源，它折射出岳池厚重的文化底蕴，让世人瞩目。
来源：川东周末
作者：杨 林 金青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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