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奔赴丽江,仰望玉龙雪山,听过玉龙第三国的殉情故事,好奇神秘的东巴史诗,却很少有人知道,如今我们能够读到这些古老传说,离不开一位名叫赵银棠的纳西女子。在百年前交通闭塞、观念保守的滇西北,一位女性走出古城,跟着马帮深入深山,一点点收集散落于乡野、依靠口头代代相传的民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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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大家游览丽江古城,随处能看见讲述纳西传说的文创、文字资料。很少有人思考,如果在上世纪中叶没有人主动记录,大量没有完整文字定本的民间故事,很可能随着老一辈人的离去彻底消散。赵银棠所做的事情,正是和时间赛跑,在文化记忆即将流失之前,把属于纳西人的故事妥善保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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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银棠生于 1904 年,1993 年在丽江走完九十载人生,是公认的纳西族第一位女作家,也是纳西民间民俗文化整理无可替代的先驱。她生长在丽江大研古城书香之家,童年时期,当地女性普遍缺少读书机会,寻常家庭不会愿意花费资源培养女孩识字读书。幸运的是,她的母亲思想开明,早早送她进入学堂读书,让她从小接触诗文,打下扎实的文字功底。十几岁时,她就前往石鼓小镇教书,早早体会边地民众的生活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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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 年,赵银棠考入东陆大学,也就是如今云南大学的前身文史系,她也由此成为纳西历史上第一位女大学生。放在那个年代的丽江,这件事足以震动邻里。古城之外群山阻隔,大多数纳西女性一生困于宅院之中,求学、远行、著书立说,几乎不在人们对女性的期待之中。

大学的求学经历开阔了她的眼界,她开始思考,纳西世代流传的神话、歌谣、民间故事大多依靠口耳相传,缺少系统的文字整理,长久下去难免慢慢变形,甚至彻底失传。这份担忧,在心底埋下种子,指引她之后数十年的选择。

学成回到丽江之后,赵银棠长期投身教育事业,担任中学教员,后来还出任丽江民众教育馆馆长。教书育人之余,她没有放下心中的念头,开始有意识寻访乡间老者、资深东巴,记录零散流传的民间素材。

四十年代,她加入边胞服务站,跟随马帮往返宁蒗、维西、香格里拉一带的偏远山区。那条路途充满艰难,山路崎岖,气候多变,物资匮乏,白天她开展抗日宣传,普及基础卫生防疫知识,为山里百姓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等到夜色降临,众人休息之后,她独自点亮油灯,整理白天收集到的故事、歌谣与民俗见闻。

那个年代,想要完整记录东巴文学并不容易。不少东巴经文依靠古老象形文字书写,能够熟练解读经文、完整讲述史诗故事的老者本就不多,愿意向外人完整讲述全部内容的人更是稀少。赵银棠需要耐心沟通,赢得当地人信任,静下心倾听漫长的吟唱,一字一句转化为汉文记录。很多民间歌谣、传说没有现成文本,全靠长者现场口述,一旦错过一次聆听的机会,想要再次寻访相同版本难上加难。

历时十余年持续搜集整理,凝聚她大量心血的《玉龙旧话》在 1949 年正式刊印。这本书面世的时候,印量不多,却拥有无可替代的分量。全书系统性收纳众多纳西文化瑰宝,其中包含家喻户晓的纳西创世神话《人类迁徙记》,也就是大家熟知的《创世纪》;讲述光明与黑暗争斗的史诗《董埃术埃》,还有无数丽江游客听说过的殉情叙事长诗《鲁般鲁饶》。除此之外,蜂花情歌、传统猎歌、地方风物记录、纳西婚俗祭天等民俗见闻,以及明代木氏土司相关文史评述,都被一一收纳其中。

在《玉龙旧话》出现之前,虽然也有零星人士留意纳西民间文化,但由纳西本土人,并且是一名女性,独立完成如此大规模、系统性的民间文学搜集整理,前所未有。书中收录的不少传说版本,是后来再也无法复刻的早期口述文本,为后世研究纳西民俗、民间文学留下珍贵依据,被视作早期纳西民俗最重要的核心文献。

只是命运的考验接踵而至。时代动荡之中,赵银棠遭受诸多磨难,工作中断,多年积攒下来的手稿大量散失,很多辛苦寻访得来的原始记录没能保存完整。旁人或许会就此放下心中执念,可她始终没有放下自己整理民族文化的心愿。1979 年,沉冤得到平反,彼时她已经七十五岁,迈入古稀之年。常人到这个年纪大多安享晚年,赵银棠重新拾起纸笔,凭借脑海里残存的记忆,结合侥幸保留下来的残稿,重新开展修订工作。

耗费数年时光,扩充增补内容之后,《玉龙旧话新编》正式出版,篇幅相比初版大幅增加。除了修订原有故事文本,她还补充大量亲历见闻、民俗考证文字。与此同时,她持续开展整理工作,完成《纳西族诗选》辑注,创作散文集《雪影心声》、长篇回忆录《九十年历程》,写下多篇探讨纳西殉情文化、历代纳西文人的文章。直至晚年身体日渐衰弱,她依旧惦记故土文脉,坚持动笔记录。1993 年,九十岁的赵银棠在丽江离世,一辈子没有停下守护民族民间文化的脚步。

我们站在当下回望赵银棠的一生,很容易简单将她定义为一名作家或者文史研究者,可如果把她放回所处的时代环境,才能真正读懂这份坚持有多难得。旧时代滇西北乡土社会,存在根深蒂固的性别观念,女性想要走出家门远行采风,会面临无数议论与阻碍;深入山区寻访资料,要直面路途凶险、物资短缺;漫长搜集过程里,没有充足经费支持,大部分工作依靠个人挤出时间、耗费心力完成。之后遭遇人生低谷,辛苦积累的文稿损毁,理想一度陷入停滞,重重打击之下,她依旧选择重新出发。

她所做的文化抢救工作,放在今天很多人能够理解。各地文旅蓬勃发展,民间非遗、口头文学被大力保护,有专项资金、专业团队投入搜集整理。可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几乎没有人意识到口传民间故事的价值,不少人觉得乡野歌谣、古老传说只是寻常闲谈,不值得花费大量精力记录。没有人给赵银棠布置这项任务,也没有丰厚报酬支撑她长途奔波,支撑她一路走下去的,只是一份朴素的归属感。她生于玉龙雪山脚下,生长在纳西族群之中,不愿意祖先代代相传的故事,随着时光流逝慢慢消散。

很多游客来到丽江,沉浸雪山古城的美景,感动于玉龙第三国浪漫又悲怆的殉情传说,欣赏东巴文字独有的韵味,却很少去追问这些故事从何而来。我们如今能够顺畅阅读完整的纳西古老史诗、民间传说,离不开早年一批先行者默默耕耘,赵银棠正是当中极具代表性的人物。

很多文化遗产不会天然永久留存,口耳相传的故事十分脆弱,一旦缺少人主动记录、传播,几代人之后就会变得支离破碎。正是有像她一样愿意和时间赛跑的人,许多民族记忆才能跨越岁月,传递到现代人眼前。

同时,赵银棠的经历,也带给当代普通人不一样的思考。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热爱、想要坚守的事情,很多理想无法立刻看见回报,短期之内得不到外界认可,中途还会遭遇各种意外与挫折。她青壮年时期辛苦成书,却遇上时局变动,大量心血险些付诸东流;到人生暮年才有机会重新完善著作。漫长等待与坎坷经历,没有磨灭她最初的追求。生活里不少人遇到几次挫折就选择放弃,对比之下更能看见长久坚守的力量。

还有一点值得细细品味,她一边坚持挖掘整理本民族传统文化,一边终身投身教育,希望更多人拥有读书识字的机会。她清楚,单纯依靠个人抢救资料远远不够,只有更多本地人了解自身民族历史、珍视本土文化,文脉才能长久延续。搜集故事是留住过往,教书育人是培育未来,两件事她坚持并行数十年。

现在丽江本地不断开展东巴文化、纳西民间文学普及工作,各类书籍、展览层出不穷,年轻一代也开始主动关注本土民俗。这份传承链条,正是由赵银棠那一代拓荒者开启。她没有显赫的官职,没有万众追捧的名气,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名字慢慢淡出大众视野。可只要人们还在阅读《玉龙旧话》里的纳西神话、古老长歌,她付出的努力就拥有长久的意义。

一座雪山,一座古城,无数代代传唱的故事,背后藏着一位纳西女子跨越九十载的坚守。或许很多本地人从前很少听闻赵银棠的故事,了解她一生经历之后,再去聆听纳西古老传说,游览玉龙雪山,心中会多出一层不一样的感触。传统文化从不是凭空存在,每一段保留至今的传说、每一份得以传世的民俗资料,背后都有人付出长久的努力。

不知道你在前往丽江旅行的时候,有没有听过《鲁般鲁饶》的殉情故事,或是了解过东巴创世史诗?在认识赵银棠之前,你是否听说过这位纳西第一位女作家?你觉得,还有哪些被我们淡忘的本土文化先行者,值得被更多人知晓,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想法一起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