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5 月,一艘名为「洪迪厄斯」号(M/V Hondius)的邮轮成为了全球公共卫生的焦点。
这是一艘极地探险邮轮,它载着 147 名乘客与船员,在 4 月 1 日从阿根廷南端的乌斯怀亚启航,按计划穿越大西洋,并于 5 月 3 日进入非洲西端的佛得角水域。航行途中,接连有人出现发热、呼吸困难的症状,随后有 3 人相继死亡。
当实验室不断扩大检测范围,最终确定结果时,全球病毒学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安第斯病毒(Andes virus),汉坦病毒家族中唯一已知能够人传人的毒株。
增强显微镜图像显示汉坦病毒 图源: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
邮轮、高致死率病毒、可以人传人、长达四十余天的潜伏期、多国人员混杂的密闭空间 ……世界卫生组织紧急协调多国进行分批撤离以及统一隔离。
海上惊魂 35 天,死亡悄然蔓延
2026 年 4 月 1 日,被称为「世界尽头」的乌斯怀亚港口,「洪迪厄斯」号缓缓驶离码头。船上有着来自 23 个国家的 88 名乘客和 59 名船员,他们计划穿越南大西洋,最终抵达非洲的佛得角。
「洪迪厄斯号」航行路线:2026 年 4 月 1 日乌斯怀亚至 5 月 10 日特内里费 图源:《MV Hondius Hantavirus Outbreak at Sea — South Atlantic, 2026》
在乘客中,有一对年迈的荷兰夫妇 —— 里奥(Leo Schilperoord)和米莉娅姆(Mirjam Schilperoord)。他们是鸟类学家,刚刚完成了为期四个月的南美陆路旅行,足迹遍布智利、乌拉圭和阿根廷。就在登船的前四天,他们才从乌拉圭返回阿根廷,并且在乌斯怀亚参加了一场观鸟远足。
没人知道,这对夫妇即将成为整个事件的「零号病人」。
航行的第 3 天,里奥开始出现呼吸道症状,然而他却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感冒所引起的。几天后,里奥的病情急剧恶化,最终于 4 月 11 日因急性呼吸衰竭去世。
一直到 4 月 24 日,他的遗体按计划在圣赫勒拿岛被带离,他的妻子也在当天上岸,同时出现类似症状 —— 并且短短两天后便撒手人寰。她的样本被送往南非国家传染病研究所,最终于 5 月 5 日确认安第斯病毒(ANDV)的存在。
但此时,邮轮仍在大西洋上继续航行。
4 月 28 日,一名德国女乘客出现发热和全身不适,病情迅速恶化。5 月 2 日,她因急性肺炎引发的呼吸衰竭在船上去世。船上的第二例死亡,终于让这场危机浮出水面。
图源:Andes Virus Outbreak Working Group. Andes hantavirus outbreak on a cruise ship, 2026[J].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2026. DOI: 10.1056/NEJMc2606496.
5 月 3 日,世卫组织通报:一艘邮轮上出现聚集性严重急性呼吸道疾病,并被确认病原体为安第斯病毒。
世卫组织关于此次邮轮事件的第一篇新闻报道
图源:世界卫生组织
消息一出,沿岸国家纷纷绷紧神经,佛得角当局直接拒绝授权患者下船入境。邮轮被迫在大西洋上漂流数日,成了无人敢接的「海上孤岛」。
直到 5 月 5 日,世卫组织于西班牙卫生部达成协议,「洪迪厄斯」号才被获准在西班牙加纳利群岛的特内里费岛靠岸。几日后,全副武装的防疫人员登上游轮,开始大规模转移与隔离。
汉坦病毒患者被医护人员从船只中撤离 图源:世界卫生组织
截止最终统计,此次事件共报告 13 例病例,其中 3 人死亡,病死率约为 23%。
尽管本次疫情得到了迅速的控制,并没有传播开来,但留给科学家们的疑问远比答案要多 ——
零号病人的感染源成谜。尽管人们推测是这对荷兰夫妇在阿根廷的乌斯怀亚观鸟时,意外感染了这种可以人传人的汉坦病毒。但阿根廷卫生部在乌斯怀亚捕获了 144 只啮齿动物,其中 5 只检测出汉坦病毒抗体,但基因测序显示这是另一种未知的安第斯病毒变种,与邮轮上爆发的毒株并不匹配。
如果来源并非这里,那到底是如何感染上的?
人际传播机制存疑。船上的医生、乘客相继感染,说明确实发生了人际传播。可安第斯病毒的传播率极低,需要通过密切接触才能感染—— 那么到底有多少病例是鼠源直接感染,多少是人际二次传播?
伴随战争与鼠疫的古老杀手
相信许多人都是第一次听说「汉坦病毒」,但它与人类的纠缠,其实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汉坦病毒的现代医学史,始于一场战争。
抗美援朝期间,美军超过 3000 名士兵集体发病,表现为高烧、全身出血、急性肾衰竭。当时的西方医学界完全不认识这种病,因此将其命名为朝鲜出血热。
类似的病症其实早有记载:一战期间的英军士兵中就爆发过类似疾病;侵华日军中同样出现过所谓的「孙吴热」「虎林热」,本质上都是同一种疾病。当时已经排除了蚊虫叮咬与人传人,确定是动物来源,但病原体究竟为何物,始终是个谜。
汉坦病毒的主要宿主之一:黑线姬鼠 图源:维基百科
直到 1976 年,韩国病毒学家李镐汪带领团队,在汉滩河附近的黑线姬鼠肺组织中,找到了病毒抗原,并最终分理出病毒,将其命名为「汉坦病毒」。
汉坦病毒颗粒
图源:Meier K, Thorkelsson S R, Quemin E R J, et al. Hantavirus Replication Cycle—An Updated Structural Virology Perspective[J]. Viruses, 2021, 13(8): 1561. DOI: 10.3390/v13081561.
而如今我们知道,汉坦病毒并非单一病毒,而是一个拥有 40 多个成员的庞大家族。它属于布尼亚病毒目,是有包膜的负链单链 RNA 病毒。它的基因组分为 S、M、L 三个独立片段,分别编码核衣壳蛋白、糖蛋白前体和 RNA 聚合酶。
汉坦病毒的生命周期
图源:Jonsson C B, Figueiredo L T M, Vapalahti O. A Global Perspective on Hantavirus Ecology, Epidemiology, and Disease[J]. Clinical Microbiology Reviews, 2010, 23(2): 412-441. DOI: 10.1128/CMR.00062-09.
而根据地理分布于致病特征,汉坦病毒被分为旧大陆型与新大陆型 —— 本次邮轮上的安第斯病毒,便属于新大陆型。
已报道的对人类有致病性的新旧世界汉坦病毒地图
图源:Tian H, Stenseth N C. The ecological dynamics of hantavirus diseases: From environmental variability to disease prevention largely based on data from China[J]. PLoS Neglected Tropical Diseases, 2019, 13(2): e0006901. DOI: 10.1371/journal.pntd.0006901.
新大陆型的汉坦病毒主要攻击肺部毛细血管,并且有着超长的潜伏期,同时安第斯病毒也是已知的唯一一个可以人传人的汉坦病毒。
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 21 年的一篇研究中指出,安第斯病毒存在超级传播者现象 —— 少数病例可以引发大量续发感染。这可能也是本次事件迅速感染了其他乘客的重要原因。
「洪迪厄斯」号事件最终以世卫组织「全球公共卫生风险低」的评估告一段落。相对及时的隔离、有限的人传人效率、较少的病例、各国紧张的应对态度,让这场危机被控制在了萌芽阶段,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当一种高致死率、具备人际传播潜力的病毒,出现在全球化的人类社会中时,我们的检测手段、隔离措施、治疗体系、疫苗研发,是否已经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而这一问题的答案,或许将决定人类在下一场危机面前,是否可以从容应对。
参考资料:
1.Andes Virus Outbreak Working Group. Andes hantavirus outbreak on a cruise ship, 2026[J].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2026. DOI: 10.1056/NEJMc2606496.
2.Martínez V P, Di Paola N, Alonso D O, et al. "Super-Spreaders" and Person-to-Person Transmission of Andes Virus in Argentina[J].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2020, 383(23): 2230-2241. DOI: 10.1056/NEJMoa2009040.
3.Tian H, Stenseth N C. The ecological dynamics of hantavirus diseases: From environmental variability to disease prevention largely based on data from China[J]. PLoS Neglected Tropical Diseases, 2019, 13(2): e0006901. DOI: 10.1371/journal.pntd.0006901.
4.Jonsson C B, Figueiredo L T M, Vapalahti O. A Global Perspective on Hantavirus Ecology, Epidemiology, and Disease[J]. Clinical Microbiology Reviews, 2010, 23(2): 412-441. DOI: 10.1128/CMR.00062-09.
5.Meier K, Thorkelsson S R, Quemin E R J, et al. Hantavirus Replication Cycle—An Updated Structural Virology Perspective[J]. Viruses, 2021, 13(8): 1561. DOI: 10.3390/v13081561.
6.Oceanwide Expeditions. MV Hondius "Atlantic Odyssey" voyage route map[EB/OL]. 2026.
7.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Hantavirus cluster linked to cruise ship travel, Multi-country (4 May 2026)[EB/OL]. (2026-05-04)[2026-07-18]. https://www.who.int/india/home/emergencies/disease-outbreak-news/item/2026-DON599.
8.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Hantavirus cluster linked to cruise ship travel, Multi-country (8 May 2026)[EB/OL]. (2026-05-08)[2026-07-18]. https://www.who.int/southeastasia/outbreaks-and-emergencies/disease-outbreak-news/item/2026-DON600.
9.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EB/OL]. (2026-05-06)[2026-07-18]. https://www.who.int/zh/news-room/fact-sheets/detail/hantavirus.
题图来源:文中配图-图源世界卫生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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