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书法家于右任,不仅以草书驰誉书坛,晚年所作《望大陆》一诗,更以沉挚悲慨的家国情怀,成为其文学创作的高光篇章。
有些朋友不解地问:这首诗读来既不像唐诗,又不像宋词,到底是楚辞遗响,还是乐府余韵?今天我就说说我的看法。
先读诗作原文: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
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
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
天苍苍,野茫茫,
山之上,国有殇!
于右任学养淹博,贯通古今。他不仅是诗人,更是碑帖兼融的书法巨匠。古人品评艺林大家,素有“书为心画,诗为心声”之说,于右任正是“诗书合一”的典型代表。他毕生浸淫历代碑版,熔铸魏碑雄强骨力与大草纵横意态,形成独树一帜的“于体”;其诗歌创作,同样承袭碑学浑朴苍茫的精神气质。《望大陆》一作,既有屈原楚辞的雄沉悲亢,又吸纳南北朝文学旷远寥廓的境界。堪称现代文学创作的一朵奇葩。
下文从文体特征逐层辨析,并兼论其诗书相通的内在气韵。
一、骚体特质:承袭楚辞的形制与精神内核
骚体奠基于屈原《离骚》,最鲜明的标识便是以“兮”字充当语气助词,营造回环咏叹的歌唱节奏。《望大陆》以“葬我于高山之上兮”起句复沓,“兮”既是调度声情的节奏支点,亦是宣泄胸中悲慨的情感出口,句式句法直承《九歌·国殇》,二者声气一脉同源。这种依托“兮”字往复咏叹、遥寄悲怀的抒情形态,正是骚体区别于其他诗体的核心标志。诗篇慷慨悲凉的咏叹节奏,和于右任书法雄强沉厚的金石气彼此呼应,恰似把笔底顿挫跌宕的笔意,转化为诗歌流转的音节。
从句式来看,骚体本就以长短参差为常态,不受五言、七言齐言格律束缚,随情绪起伏自由伸缩。《望大陆》字句长短错落,短者四字,长者可达八九字,因情赋形,不为格律拘限。一如他的草书,外在挥洒纵逸,内里法度谨严,于自由之中自有规矩。
更深层的契合在于精神脉络的传承。《九歌·国殇》本为祭奠殉国将士的挽歌,于右任直接取“国殇”作为诗题,自觉接续楚辞悼亡悲怆的文学传统。屈原哀悼沙场殉难的忠魂,于右任悲叹海峡阻隔、归乡无望的家国遗恨,同样以“殇”立骨,将万般家国之痛化作一曲悲歌。这份厚重情感与刚毅风骨,一如他雄浑苍劲的魏碑行书,力透纸背,悲而不屈。
二、缘何不属于汉乐府:文体标尺的分野
汉乐府的总体风貌,其一以齐言体制为主,尤以五言最为盛行;其二秉持“感于哀乐,缘事而发”,核心重在叙事,记录世间民情世事。汉乐府虽留存少量杂言篇章,却并不以“兮”字作为构建全篇节奏的标志性助词,这也是骚体与乐府重要的分界标尺。
反观《望大陆》:通篇以“兮”字贯穿,以直抒胸臆的抒情为本,并非铺叙情节的叙事作品;篇名“国殇”又直接呼应楚辞悼亡的精神母题。三重特征相互印证,足以判定其文体归属为骚体,而非汉乐府。这种舍弃叙事、专重抒怀,删繁就简、直取风骨的表达方式,也契合其晚年草书“洗尽铅华,独留风骨”的艺术境界。
三、意象借用:化用北朝民歌不改变本体体制
结尾“天苍苍,野茫茫”,化用北朝翻译民歌《敕勒歌》,铺展天地辽阔苍茫的意境。但这仅属于意象与文辞的借鉴化用,并不能改变全诗的本体体制。诗歌的篇章骨架、声律节奏、抒情范式,始终建立在骚体基础之上,化用民歌只是丰富诗歌意境,并未另立新体。诗篇豪放与沉郁相融的格调,也对应其书法刚柔相济、格局宏阔的艺术风骨。
四、文体定位:现代语境下的仿骚体
严格来讲,《望大陆》并非纯粹的先秦楚辞,而是一首现代仿骚体悲歌。它保留楚辞“兮”字咏叹的节奏,继承哀恸悼亡的精神格调,剔除古奥晦涩的辞藻,语言平易晓畅,借古典文体外壳承载现代人深沉的家国之痛。“以古为体,以今为用”,于右任汲取两千年前骚体的悲慨精神,寄托自身无尽故土之思,让古老文体焕发全新的时代生命力。
五、一点小秘密:为何此诗没有书法真迹传世
这首诗的原始文本,是1962年1月24日于右任写于私人日记本上的钢笔手迹,页旁自注“天明作此歌”,属于日记随笔记录,并非专门创作的书法作品。据亲历者回忆,先生事后曾以毛笔重新誊录一遍,但这件宣纸墨本始终没有公之于世,没有实物与影像留存。
1964年于右任先生逝世之后,这首诗才由亲友整理日记对外公布,诗作在其生前并未流传。如今网络、各类出版物里所能见到的草书条幅、横幅《望大陆》,全部是后世书家依据诗文仿写,并非于右任亲笔留存的书法墨迹。
正是这份“书为心画,诗为心声”的大家襟怀,让这首短诗,成为熔铸诗风、书骨与家国情怀的不朽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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