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靖国元年,公元1101年。

66岁的苏轼,结束海南儋州万里流放,沿长江东归。

从停泊润州(镇江)的暮春五月,到七月二十八日(公历8月24日)在常州溘然长逝。

这八十一个日夜,是他一生漂泊的终章。

长江与运河的水波,载着一个疲惫的灵魂,在润州做出余生最重要的抉择,最终归于常州

舟船驶入润州江面的时候,东坡已经被病痛纠缠许久。

在真州(仪征),岭南积攒的瘴毒骤然发作,腹泻高热,几度昏沉不醒,卧于船舱之中,连起身都格外艰难。

少年起,他十余次往来润州,金山、北固、扬子江的风月,早已熟稔于心。这一次归来,他不再是意气风发的仕人,而是历尽生死劫的归客。

他登岸直奔金山寺。

古寺长廊之间,挂着好友李公麟早年为他绘制的画像。画中人眉目疏朗,风华正茂;而立在画像前的东坡,鬓发全白,一身病痛,半生荣辱涌上心头。

他取笔,在画像旁写下那首流传千古的绝叹:“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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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对自己一生的盖棺。朝堂的升迁贬谪,都已是过眼云烟,真正刻入生命的,是那几段贬谪流离的岁月。

金山之上,故人相聚。

表弟程之元、挚友钱世雄前来相会。表弟带来京城的消息,朝局暗流涌动,向太后已逝,朝堂风云再起。

弟弟苏辙屡次来信,邀他前往颍昌团聚,兄弟相守安度晚年。可北方政局变幻莫测,一旦靠近京师,难保再卷入纷争。钱世雄告知,已经在常州顾塘桥,为他借好了孙氏馆宅舍,可以安顿一家老小。

站在金山望江,滚滚长江向东奔流。

东坡终于拿定主意,放弃颍昌,决意定居常州。他写信告知苏辙:“决计居常州,借得一孙家宅,极佳。恨不得老境兄弟相聚,此天也,吾其如天何。” 兄弟白首相聚的愿望,终究化作泡影,这一别,便是永诀。

润州的江水,见证了他晚年最重要的抉择。

本想在此略作休养,可江南湿热熏蒸,身体不见好转。他强撑病体,辞别金山旧友,全家三十余口,登上运河舟楫,沿着古老的常润运河,驶向毗陵。

数十年间,这条路他来回走过无数次,这一回,是奔赴自己生命最后的归处。

六月十五日午后,船抵常州奔牛闸。

消息传遍城郭,百姓万人空巷,沿着运河两岸伫立,争相一睹坡仙风采。纵使身体孱弱,苏轼依旧头戴小冠,半袒衣袖,安坐船头,含笑回应民众的仰望,一句玩笑 “莫看煞轼否”,道尽他与市井百姓之间朴素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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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 赵孟頫 赤壁赋 卷首苏东坡像

当夜,舟入常州城,一家人迁入顾塘桥畔孙氏馆,后世呼为藤花旧馆。

踏进宅院,他本以为可以就此卸下半生风尘。他上表朝廷,请求致仕辞官,希望就此归隐田园,安度残年。院中紫藤初绽,他盼着可以读书、会友,在江南烟火之中缓缓老去。

可命运并未给他太多闲适时光。岭南旧疾遇上江南盛夏,病情迅速恶化。高热、腹泻、齿间出血,周身浮肿,气逆上冲,夜里无法平卧,只能倚靠木板勉强喘息。

老友钱世雄几乎日日登门探视,常州地方官吏陆元光,得以入内侍疾,亲眼看见一代文豪被病痛百般折磨。

尚有余力之时,他依旧没有放下笔墨。和老友品读儋州、惠州时期写下的文稿,将自己毕生经学心血郑重托付给钱世雄。各地友人送来诗文,他抱病品评应答。太多访客慕名前来,他大多婉言谢绝,许多人只能从窗外远远望一眼卧病的先生。

病痛一日重过一日。自知时日无多,他唤来儿子苏迈、苏迨、苏过,从容叮嘱后事:“吾生不恶,死必不坠。” 一生俯仰无愧,心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唯独遗憾再也不能与弟弟苏辙相见。

他立下遗嘱,身后安葬于河南郏县嵩山脚下,请苏辙为自己撰写墓志铭。

七月二十三,杭州径山寺维琳长老,听闻东坡病危,不顾酷暑千里赶来,与卧榻之上的故人对榻夜谈。

七月二十五日,东坡强撑病体,写下人生最后一封手札:“某岭海万里不死,而归宿田里,遂有不起之忧,岂非命也夫。然生死亦细故尔,无足道者。” 万里蛮荒都夺不走的性命,却在归乡之后走到尽头,生死于他,早已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七月二十八日,也就是公元1101年8月24日,生命走到终点。

维琳长老俯在他耳边高声提醒,勿忘西方净土。东坡气息微弱,缓缓作答:“西方不无,但个里着力不得。”

一旁钱世雄劝他此刻更要用心。他吐出最后四个字:“着力即差。”

一语落罢,一代文豪溘然长逝,终年六十六岁。

八十一个日夜,始于润州金山江天,终于常州藤花旧馆。

长江记住了他的回望,运河载来了他的归魂。

他在镇江勘破一生得失,在常州卸下世间所有浮沉。

他曾是不系之舟,漂泊四海,到最后,终于寻得心灵停靠的岸。

孙氏馆内那株紫藤,岁岁花开,年年叶落,替人间记住这位归去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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