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全唐诗》,四万八千九百多首诗,两千二百余位作者,看似浩如烟海,实则可以沿着一条清晰的时间线,把这部诗歌史读成一部长卷。

今天我带你走进这部“唐诗版大唐简史”,用30位诗人和他们的代表作,带你重走一次289年的煌煌盛世。

公元618年,长安。李渊称帝,大唐启幕。

初唐的星空虽然辽阔,星辰却寥落。李世民、上官仪、虞世南的名字,我们如今记得的,更多是他们的身份而非诗篇。

序幕就是序幕,真正的惊雷,要等到公元676年才劈下来。

那一年一个叫王勃的年轻人溺水而亡,年仅27岁。可就在这一年冬天,长安城里到处传颂着《滕王阁序》。

当唐高宗读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拍案叫绝,左右却只能低声回禀:此人已逝。

六岁能文、九岁指瑕、十六岁及第,天才的轨迹太过耀眼,也太过短暂。但“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一句足以让他稳坐“初唐四杰”头把交椅。

同属四杰的骆宾王,七岁写鹅,一生侠骨。公元684年,武则天临朝称制,这位写“鹅鹅鹅”的诗人提笔便作《讨武曌檄》,把当朝天子骂得狗血淋头。

武则天读罢不但不怒,反而叹息:“我身边竟没有这样的人!”兵败后,骆宾王下落成谜——或云被杀,或云为僧。这才是唐人风骨,连消失都充满诗意。

稍晚的“文章四友”里,领队杜审言有个孙子叫杜甫。但他最大的贡献不是当了诗圣的爷爷,而是作为五律奠基人之一,写下了被胡应麟盛赞为“初唐五律第一”的《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

自负到说“吾文章当得屈、宋作衙官”的杜审言,在牢骚诗里仍不忘讲究韵脚平仄对仗——这些如今烂熟的规则,在初唐可是创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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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659年,浙江第一位状元诞生,贺知章这个活了86岁的旷达老头,八十多岁时在长安街头偶遇一个叫李白的小年轻,当即解下金龟换酒,留下一段佳话。没过多久他在满朝公卿大臣的送行中,回到了他阔别已久的故乡,有感而发“少小离家老大回”,便是千古绝唱。

同一年,四川人陈子昂出生。公元696年契丹叛乱,他一腔热血进谏,反被贬为军曹。登上蓟北楼,四句诗喷薄而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仅凭这四句,就引来一千多年的点赞,而他十七八岁前还是掷剑玩命的少年郎,突然转性读书,没几年便成名。天才的剧本,往往相似。

公元705年,武则天退位,皇权归李。

这期间,一个叫张若虚的扬州人悄然来去,几乎无人注意。要到1200多年后,闻一多才惊呼:《春江花月夜》是“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足以孤篇盖全唐。“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人事随波而逝,唯有明月永恒。

公元713年,李隆基改国号开元。盛唐来了。

张九龄被召入京,开启名相生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风度翩翩到令唐玄宗在他去世后,对每位宰相推荐人选都要问:“风度得如九龄否?”这种殊荣,前无古人。

可就在张九龄入京那年,30岁的孟浩然还在襄阳坐叹清贫。39岁那年他终于偶遇玄宗,却念出“不才明主弃”,令玄宗当场翻脸:“卿不求仕,而朕未尝弃卿,奈何诬我!”

从此诗人彻底绝望,漫游吴越,写下了“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这样淡到看不见诗的佳句。也许,不做官更好。

公元721年,21岁的王维状元及第——唐朝诗人里最年轻的状元。出身好、颜值高、多才多艺,诗书画乐皆为“大家”,唐代仅此一人。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一唱三叹,千年不绝。红豆、花落、大漠孤烟——随口便是金句。而最难得的是,这个佛系诗人早早看透一切、放下一切,那种通透,至今少有人及。

公元724年,蜀地走出一位“谪仙人”。李白开始了他的超级暴走——终其一生都在漫游的路上,从24岁出蜀到62岁卧病,一路走一路写,一路千金散尽还复来。他得意时写的诗好,失意时写的更好,任性时写的还是好。唐诗因李太白,被推上文学史的巅峰。

可就是这样能横着走的大才子,竟也有倾慕之人。就在李白出蜀前一年,19岁的崔颢中了进士。这个好饮酒、好赌博、好美色的浪子,在黄鹤楼上题了一首诗,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严羽在《沧浪诗话》里直接盖章: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也让后来的李白望而却步:“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盛唐才子不只有文采风流。公元738年,高适目睹唐军先胜后败、主帅谎报军情,提笔写下《燕歌行》:“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这位以大将军自许的诗人,前半生落魄,后半生却波澜壮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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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年间,旗亭斗诗的故事流传甚广。

王昌龄、高适、王之涣三人打赌,看梨园班子唱谁的诗。前两个姑娘唱了王昌龄和高适,王之涣急了:“这个唱得最好的,如果再不唱我的诗,我终生不再写诗!”

话音未落,最漂亮的姑娘开口便是“黄河远上白云间”——满场喝彩。这就是大唐诗人的傲气与底气。

公元744年,李白被赐金放归,杜甫漫游洛阳。公元746年,杜甫初到长安,写下《饮中八仙歌》,记录那些酒中仙人。

当时他的光彩并不出众,后来经历了安史之乱、丧子之痛、颠沛流离,诗在苦难中被锤炼得炉火纯青。“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胡应麟评此诗为“古今七律第一”。他死后的声望,终于追上了曾仰望的李白。

天宝后期,岑参第二次出塞。两度从军六载,早已习惯塞外风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把苦寒写成仙境,唯有盛唐人的胸襟。

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一切改变。

张继南逃避乱,在姑苏城外写下一首“月落乌啼霜满天”,成为千年绝唱。

韦应物本是玄宗内侍,豪纵不羁横行乡里,内侍解散后竟认真读起书来,从无赖子弟一变而为仁厚儒者,写下“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一个人的转变,可以如此彻底。

安史之乱平息了,但国运已衰。

中唐初年,群星正在投胎路上。

公元768年韩愈、薛涛出生;772年白居易、刘禹锡、崔护同年出生,柳宗元晚了一年。

薛涛八岁联诗“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父亲预感不祥——后来她果然从良家子沦为官家伎。但她“工绝句,无雌声”,《全唐诗》收录八十一首,比很多男诗人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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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的应试之路堪称惨烈:788、789、791三次失败,792年第四次才考上进士。谁能想到这个屡败屡战的小子,日后会成为唐宋八大家之首?“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50岁才升官,52岁就被贬潮州,但他活了下来,54岁时声望仕途达于顶点。

公元787年,16岁的白居易到长安拜访顾况。顾况笑道:“长安米贵,居大不易。”读到“离离原上草”后拍案:“你这孩子,想住哪儿都可以!”多年后这位从苦愁走向旷达的老者,向刘十九举起酒杯:“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人生至味,不过如此。

公元793年,刘禹锡、柳宗元进士及第,元稹明经及第——意气风发的少年们,料不到中年剧变。

刘禹锡因永贞变革被贬23年。23年后被召回扬州,终于见到同年出生却素未谋面的白居易。“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他睥睨一切的眼神中,掠过的何止是二十三年风霜。

柳宗元被贬永州,连住处都没有,只能在寺庙栖身。“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绝天地间,不见一个腌臜英雄。十年后再次被贬柳州,终究没能回来。

元稹写下“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后人质疑他的用情,却不知能终身记得“顾我无衣搜画箧,泥他沽酒拔金钗”的细节,写下“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的感念,这份深情,做不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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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810年,韩愈催16岁的李贺应试。“黑云压城城欲摧”惊动文坛,却因父名犯讳无法考进士。韩愈据理力争,但李贺终以落第之身归家,五年后早逝,年仅27岁,留下一堆金句,包括“天若有情天亦老”。

李贺身后,牛李党争拉开序幕。

公元833年,杜牧任职扬州。这位贵公子夜间常私服出游,留恋花街柳巷,“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上司牛僧孺密派三十名便衣跟随保护,他却醉到浑然不知。

可他真正的志向是军事与治乱,十几岁就注《孙子》,献策平虏被李德裕采用大获成功。只可惜他的伯乐牛僧孺与世交李德裕是死对头,一生郁郁。

同样陷于党争的李商隐更倒霉,恩师令狐楚属牛党,岳父王茂元属李党,他从此两头不讨好。“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858年郁郁而逝,留下史上最难解的《锦瑟》,一千多年来无人真正读懂。

大唐的繁华,到此日暮途穷。

公元907年,唐哀帝禅位,唐亡。韦庄闻讯大哭三天,拥戴王建即后蜀帝位,从此再未回中原。“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289年的大唐,如烟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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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唐诗的时代结束,宋词上场。

但那些诗句,那些诗人,早已融进了我们的血脉。读唐诗,读的从来不只是诗,是一群天才用生命写就的,关于理想、失落、爱与永恒的大唐集体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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