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这天,宁国府祭祖礼毕,贾母带着荣国府众人回到荣庆堂,真正的家宴才算开始。忙了一整日,席面上的珍馐反倒不是最要紧的,真正撑住场面的,是一台接一台的戏,一杯接一杯的酒,还有王熙凤四处穿梭的身影。

贾府过年,绝不是摆张桌子、吃顿饭那么简单。开宗祠、祭先祖、进宫朝贺、分发年例,样样都不能马虎。贾府是勋贵之家,礼数越多,规矩越繁。等人从宁国府回来,天色已晚,荣庆堂花厅早已布置妥当,像一座专为年节搭起的戏园子。

花厅四面的门窗撤去,换上彩灯和玻璃芙蓉彩穗灯,室内外灯火相连。每张桌旁设高几,燃着宫中赏赐的百合香,几上摆着鲜花盆景和茶具。贾母身边的陈设更细,茶碗、漱盂、洋巾一应俱全,还特意放着看戏用的眼镜匣子。

这处细节很有意思。贾母并非把年节宴会当作单纯吃喝,而是把它当成全家共同取乐的场合。她自己不与众人挤在一桌,而是歇在软榻上,旁边只陪着宝琴、湘云、宝玉和黛玉几个亲近的晚辈。身份、年纪和亲疏,全藏在座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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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前还摆了三张大桌,桌上放满新铸的铜钱。贾府看戏有个特别的习惯,台上演得热闹,台下便往台上撒钱,既是赏戏,也是助兴。这样的排场,普通人家想都不敢想,可在贾府,却只是节日宴席中的一个环节。

外来的戏班先登台。戏唱到《西楼·楼会》将终时,台上演员忽然插入科诨,说今日正逢正月十五,要骑马赶到荣国府向老祖宗讨果子吃。几句俏皮话,把贾母逗笑了。

“说得好,赏他们!”

贾母一声吩咐,铜钱便撒上戏台。台上台下顿时都有了动静,笑声、叫好声和乐器声搅在一起。贾珍、贾琏趁着兴头来敬酒,两人面对贾母时还要跪下,旁边子孙也随之跪了一片。热闹之中,礼法并没有消失,反而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酒过一巡,贾宝玉离席出去。他并不是贪玩,而是惦记袭人独自在屋里。走到外间,才发现袭人与鸳鸯因家中丧事坐在一处,说起各自的亲人。宝玉不好打扰,只得又回到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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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后,他替贾母给众人斟酒。宝钗、湘云等人都依次饮了,到了黛玉这里,黛玉却没有接杯,只让宝玉代饮。气氛本来有些微妙,王熙凤立即接过话头:“宝玉,别喝冷酒,仔细明儿写字手打颤。”一句看似打趣,实际上把尴尬轻轻遮了过去。

这正是王熙凤的厉害之处。她未必时时讨人喜欢,却极懂宴席上的分寸。谁该说话,谁该停口,哪里需要添一把火,哪里必须赶紧收住,她都能看出来。

后来,两位女先儿进来讲《凤求鸾》。故事说的是公子小姐为情奔走,贾母听着听着,便批评这类故事荒唐,席间一时安静下来。王熙凤见状,立刻上前斟酒,又故意学“斑衣戏彩”的模样逗贾母,众人这才重新笑起来。

夜深之后,众人由花厅转入暖阁。外来的戏班暂歇,贾府自养的小戏子接着登场。贾母点了芳官唱《寻梦》,又叫葵官唱《惠明下书》。戏没有断,酒也没有停,席面撤了又摆,果品换了又添,守岁的时间便这样被一场场节目填满。

有了王熙凤,宴席又多了一层主动的安排。她提议玩“击鼓传梅”,并行“春喜上眉梢”的酒令。梅花传到谁手里,谁就说个笑话。丫鬟们听见消息,纷纷跑出去招呼同伴:“快来,二奶奶又要说笑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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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心里都明白,梅花第一个该传给贾母。贾母拿王熙凤爱说、爱逗趣开玩笑,说她仿佛喝了猴儿尿,嘴巴才这样灵巧。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连下人也跟着高兴。

轮到王熙凤时,她说了两个笑话。一个说一家人吃了一夜酒便散了,另一个说聋子放炮仗,炮仗响了旁人却听不见。笑话本身并不算高明,可她的意思很清楚:夜已深,节目该换了。

于是众人转去放烟火。王夫人搂着宝玉,贾母搂着黛玉,凤姐故意撒娇:“我们是没人疼的。”尤氏顺势接话,几句唱和,便又把场面引回笑声中。她说的不是大段妙语,而是知道什么时候把众人的注意力牵到下一处。

烟火放罢,小戏子又演“莲花落”,台上撒钱,孩子们满台争抢。等到贾母觉得腹中饥饿,凤姐早已命人备下鸭肉粥、枣子粳米粥和杏仁茶。贾母最后只用了杏仁茶,外间另摆几样精致小菜,众人略吃几口,漱了茶,这场年节家宴才慢慢散去。

贾府的热闹,并不是菜有多奇,而是把祭祖后的庄重、家宴中的亲疏、戏酒间的取乐,全都揉在了一处。贾母掌着全场的中心,贾珍贾琏负责敬酒,戏班负责不断制造声响,真正把这些人和节目串起来的,却是王熙凤。她像一根看不见的针,把散乱的欢笑一针针缝在了漫长的守岁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