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互联网法院最近公布了一个案子,判决已经生效,双方都没上诉。案子本身不复杂,复杂的是里面的人心。

2022年11月到2023年11月,整整一年,一个家庭在同一个直播平台充了650多万元。家里是做生意的,夫妻俩带着一个17岁的女儿张小丽(化名)。2024年4月,这家人起诉平台要求退款,理由是:钱都是孩子打赏的,孩子未成年,大额打赏无效,平台应该全额退还。

按照这个逻辑,民法典第19条确实写着,八周岁以上的未成年人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大额打赏须经法定代理人同意或追认,否则无效。最高法的指导意见也说,监护人请求返还的,法院应予支持。这些年孩子偷刷父母钱打赏,法院判平台退钱的案例不少。2021年有个16岁的孩子偷刷父母银行卡两个月打赏近160万,调解后平台退了158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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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新华社(徐骏 作)

但这一次,法院查下去,剧本对不上了。

张小丽起诉说,自己用母亲的手机号注册了3个账号,私自充值打赏310多万。平台一核查,3个账号实际充值560多万,对不上。法院顺着登录设备往下追,又发现了第4个账号,父亲张大刚实名注册,充值90多万。四个账号加起来,650多万。

关键证据一件件摆出来。大额消费会触发人脸识别,单日充值约满5万就要刷脸,这个家庭的父母累计刷脸超过20次。母亲在庭上先说从来没刷过脸,后来改口,说女儿要买东西才扫的脸。她说自己没收到银行扣款短信,可她银行卡每个月都支出2块钱的短信费。账号的评论和留言里全是成年人的话,朝九晚五上班,开车被扣分,我也要养儿子还有女儿。母亲给主播的留言里写着打赏是完成作业,升到最高粉丝等级叫毕业,还专门写小作文感谢家人们,跟年轻男主播连麦的时候说,今天我要毕业了。更绝的是,有个账号直接留言:等下我去申请未成年人退款,用个未成年人申请,造假。起诉之后,账号还在继续充值,又充了16万多。

法院最终认定:那3个账号的实际使用人是母亲,第4个是父亲。原告举证不能,全部诉讼请求驳回。

打官司就是打证据,证据是自己手机里长出来的,输得不冤。成年人自愿打赏,在法律上是网络服务消费,不是赠与,没有法定撤销事由,原则上就是不退。未成年人退款机制的本意,是给真被孩子偷花钱的家庭兜底。而这个机制正在被人当漏洞薅。有调研说,约四成的所谓未成年人游戏退费申请,背后是成年人在冒充,甚至催生了专门帮人伪造材料代退打赏款的黑产。今年3月最高法出的涉未成年人民事案件工作指引,专门打破孩子打赏一律全退的误读,要求综合年龄、智力、监护人履责情况来判断各方过错。恶意虚假诉讼,还可能被训诫、罚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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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新华社

法官在结案后说了一句话:保护不等于无条件退款。

值得记下的还有几个背景数。北京互联网法院五年受理涉未成年人网络纠纷2581件,年收案量从50件涨到997件,其中86.4%是游戏充值和直播打赏。这个赛道里,有多少是真孩子的安全网,有多少是大人的后悔药,平台说不清,法院只能一案一案地查。

650万,对做生意的家庭或许伤筋不动骨,但够普通人挣一辈子。钱花出去的时候心甘情愿,一句晚安换一场豪掷,事后想把账单塞给未成年的女儿背,这已经不是法律问题了。

同类案子里,界线一直很清楚。2021年那个偷刷父母银行卡打赏近160万的孩子,平台退了158万,因为钱确实是孩子花的。另一起十岁男孩多次拿母亲手机打赏的案子,因为监护人自己有失职,退款就没有全额支持。法院看的从来不是孩子的年龄,是钱到底是谁的手按下去支付的。

对家长来说,比追着平台讨钱更靠谱的,是提前把口子堵上。支付密码别让孩子知道,小额免密关掉,大额限额设低,绑定的银行卡里别放太多钱。这些设置十分钟能做完,比打一年官司省事。

未成年人退款,是给真孩子的安全网,不是给撒谎大人的后悔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