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敏,今年四十五岁,嫁给李建军二十年了。
要说我们这日子,在外人眼里过得不错——城里有房有车,孩子上了大学,建军在物流公司当主管,我在社区超市当收银员。可就是有一件事,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每年夏天玉米抽穗的时候,建军都要回乡下老家住上几天,说是帮他堂哥李建民干农活。
起初我没当回事。建军是农村出来的,念旧情,堂兄弟关系好,回去帮帮忙天经地义。可这几年我越想越不对劲——建民家才三亩玉米地,用得着每年都回去帮?而且每次回去,建军话就少了,手机也总揣在兜里,有时候晚上十点多才回堂哥家,说是"地里活没干完"。
今年七月,建军又提出要回老家。临走那天早上,他在卫生间刮胡子,手机搁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我鬼使神差地瞟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建军哥,今年还回来吗?玉米快熟了。" 备注名是"秀芬"。
秀芬?我心里咯噔一下。建民的媳妇叫王秀芬,我见过几次,是个皮肤晒得黝黑、腰板结实的农村女人,比我们小两岁。可一个嫂子给小叔子单独发微信,这正常吗?
我没声张,笑着给建军收拾了换洗衣裳,塞进蛇皮袋里。他开车走后,我在超市坐了一整天,心里像揣了只猫,抓得慌。
到了第三天,我实在忍不住了。跟店长请了假,坐上去县城的大巴,又从县城搭了辆蹦蹦车,颠了四十分钟土路,到了建军老家——青山沟村。
我没直接去堂哥家,而是绕到村西头的小卖部,跟老板娘打听:"建军这两天在哪儿干活呢?"
老板娘嗑着瓜子,往山坡上一指:"一大早就往后山那片玉米地去了,秀芬也去了。建民前天去镇上打零工了,家里就秀芬一个人,多亏建军回来帮忙。"
我的手心沁出了汗。
后山那条路我走过,窄窄的田埂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玉米秆,叶子在日头下晒得打卷,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秆混在一起的闷热气味。蝉鸣震耳朵,脚底的黄土被晒得发烫,一脚踩下去,扬起细细的灰。
我猫着腰顺着田埂往里走,心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玉米秆比人还高,挡住了视线,我只能循着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往前摸。
拐过一个弯,我一下子愣住了。
玉米地中间有块空地,搭了个简易的塑料棚。建军蹲在地上,满头大汗,正拿着把扳手修一台小水泵。秀芬站在旁边递工具,她脚边放着一个竹篮,里面是两碗绿豆汤和几个馒头。
我正要出声,就听秀芬开了口,声音发颤:"建军哥,建民又输了三万,这个月的化肥钱都拿去还赌债了。我实在没脸跟别人开口……"
建军叹了口气,把扳手往地上一搁:"我上个月刚给你转了五千,那钱呢?"
"他翻我手机,发现转账记录,全拿走了。"秀芬蹲下来,用袖子擦眼泪,"建军哥,我不是要你的钱,我就是……我不知道该咋办了。两个孩子开学要交学费,我种这点玉米,刨去成本能剩几个钱?"
我躲在玉米秆后面,浑身像被定住了。
建军沉默了好一会儿,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现金,数了数,放在竹篮旁边:"这是三千,你先拿着,别让建民知道。秀芬,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日子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你就带孩子走。建民这个人,我劝了十年了,劝不动。"
秀芬摇头,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了,两个孩子咋办?他妈七十多了,谁伺候?"
建军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水泵我修好了,明天浇地应该没问题。下午我再把那几垄草锄了,你别一个人扛。"
我鼻子一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原来这么多年,建军每次回来"帮干农活",是真的在帮——帮的不只是地里的活,还有秀芬撑不住的那个家。堂弟建民好赌,这事我隐约听建军提过一嘴,但我不知道严重到了这个地步。建军是个闷葫芦,从来报喜不报忧,宁可自己扛着,也不让我跟着操心。
可他每次回来给我的钱就少了一截,我还跟他吵过架,说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事瞒着我"。想到这儿,我心里又酸又愧,堵得难受。
我擦了把脸,从玉米地里走了出来。
秀芬先看见我,吓得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建军转过头,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
"你回来干啥?"他声音发紧。
我没回答他的话,走到秀芬面前,拉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秀芬,以后有难处直接跟我说。"我把声音放得很轻,"建军是个榆木脑袋,啥事都自己扛。咱们是一家人,不用这么藏着掖着。"
秀芬愣了几秒,突然抱住我,哭出了声。
那天下午,我撸起袖子跟他们一起锄了草。太阳毒得很,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玉米叶子刮在胳膊上,火辣辣地疼。可我心里那根扎了好几年的刺,反而在这片泥土味儿里,慢慢化开了。
回城的路上,建军开车,我坐在副驾驶,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久,他闷闷地开口:"你生气了?"
我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杨树,轻轻说了句:"我生气的是,你不信我。"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半晌才说:"我怕你多想。"
"我确实多想了。"我苦笑了一下,"可你要是早告诉我,我不会多想,还能帮你一起想办法。"
车里又安静了。
后来建军主动把建民的事跟我说了个透彻——赌博、欠债、秀芬想离婚又放不下孩子。我们商量了很久,决定下次一起回去,正式跟建民谈一次。
日子不是一句"我理解你"就能变好的,可至少从那天起,我跟建军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阳光照进来,刚好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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