洱海边的风把我手机屏幕吹得一明一暗。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儿子所在的那座省城。
老周在旁边剥橘子,头也不抬:“接吧,万一是你妹呢。”
我按下接听键。那头的声音不像人,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困兽:“妈,把卡里的钱转给我。现在,马上。”
我没反应过来,电话已经挂了。再打,忙音。第三次,关机。
那天,是我和老周这辈子第一次出门旅游的第五天。
我儿子叫陈阳,今年三十三。二〇二一年他在城里买房,首付一百一十八万,我们掏了八十六万,我和老周半辈子的积蓄,加上我爸留给我那间老铺子卖掉的钱。
月供六千八。儿子说,妈,我刚升主管,工资八千,还完贷我连饭都吃不起。你们先帮帮我,等我缓过来。
我怎么就信了这句“缓过来”。
一帮,就是五年。每个月十五号,雷打不动,往他卡里转六千。
那五年我们过成什么样,说给你们听听。
老周戒了烟。他抽了三十年,说戒就戒,烟瘾犯了就嚼槟榔,嚼得半边腮帮子都是苦味。我一年买不了一件新衣裳,身上这件棉袄还是二〇一六年的,袖口磨得发亮。家里那台新空调,是给儿子结婚装在他的婚房里的;我们自己屋里那台,制冷坏了三年,夏天靠风扇,老周安慰我,风扇吹的是自然风,养生。
我们不是没有钱,是不敢花。两份退休金加起来八千出头,转走给儿子的六千,剩下两千过日子。水电煤气、人情往来、老周的降压药,抠抠搜搜,一个月居然也能对付过去。
你以为我们在成全儿子?
不。我们在成全一种幻觉,幻觉他很快就能缓过来,幻觉等他缓过来,我们就解脱了。
真相是去年十月戳破的。
那阵子我胃出血住院,给儿子打电话,他说月底考核,走不开。我不记仇,但当妈的心,就是从那天开始一点点凉的。
出院后我没打招呼,直接坐高铁去看他,想给他个惊喜。到了小区门口保安不让进,我等了四十分钟,亲眼看见我儿子从一辆崭新的白色SUV上下来,车漆在太阳底下晃眼。
后来我才知道,车是他丈人家“借”给他开的,二十多万落地。再后来,我从儿媳晒的朋友圈里看见了更多:三亚的旅行、专柜的包、一周下两次的馆子。
他们过得很好。过得很好的儿子,每个月雷打不动,收他爸妈的六千块。
那天晚上我在宾馆里算了一笔账。五年,三十六万。加上首付,我们前前后后给了一百二十二万。一百二十二万,够把这个县城的老屋翻新三遍,够老周把心脏支架做了,够我们这个岁数的人,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活下去。
今年三月底,我和老周开了这辈子第一次“家庭会议”,参会人员,我们两个。
老周半天没吭声,最后憋出一句:“阳阳要是怨恨咱们,怎么办?”
你看,我们这种父母就软在这,先想的不是自己的养老,是儿子恨不恨。
月底我给他摊牌。电话里我说:阳阳,从四月起,贷款你们自己还。妈这边,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了。
他在那头沉默了十秒,然后笑了,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笑。
“妈,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自私?”
我说,儿子,妈帮你还了五年了。
“别人家父母帮到孙子出生都没喊过一声累!你们两个老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带进棺材吗?”
这话是我亲儿子说的。说这话的时候,他口音里还带着我一句一句教出来的乡音。
我握着电话,手在抖,心里却忽然特别静。我只问了一句:“你媳妇那个包,多少钱一个?”
他挂了。
从此不接我电话。微信拉黑了老周,单单留着我,留着,是为了月底提醒我转账。四月十五号他发来:该转账了。五月又来:妈,别闹了,影响我征信你负责吗?
征信。他的征信是征信,我们的养老就不是了。
六月初,老周说:咱出去玩一趟吧。
我这辈子没出过省,老周也是。年轻时舍不得,中年顾着孩子,如今孩子大了,我们倒成了多余的人。
报了个云南八日游,人均三千二。出发前一晚我睡不着,不是兴奋,是愧疚。你看,这就是我们这种父母的病,花自己的钱,还得先给儿子道个歉。
大理的天蓝得不讲道理。老周在洱海边给我拍照,说我笑起来,跟四十年前他头一回见我时一模一样。
我五十九了,头一回有人告诉我:我的笑,不欠任何人的。
然后,就接到了开头的那个电话。
下午四点多,陌生号码,我以为是导游。接起来,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是陈阳他妈吧?你儿子欠我们钱,四十多万,连本带息。人躲起来了,电话全关机。他通讯录里就你的号最常用,我们没办法了,你们当爹妈的,看着办。”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差点出溜下去。老周扶住我,我问不出话,眼泪先掉下来了。
那人在电话里慢悠悠补了一句:一个星期内把钱凑齐。你们县城那套房子我们知道,卖了,正好够。
挂了电话,我瘫在藤椅上,出了一身透汗。四十多万。利滚利的、见不得光的四十多万。我们那个替他扛了五年月供的好儿子,背着我们,碰了那种东西。
晚上十一点,儿子的电话来了。这回,他终于肯接我们的电话了。
我没骂他,只问:钱,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说去年底。车贷、信用卡、网贷,拆东墙补西墙,窟窿越滚越大。我说你媳妇知道吗。他沉默很久,说:离了,上个月离的,房子归她,她替他还了一部分。
然后他说:“妈,你们那套房,卖了,就能把我捞上岸。”
我说,那是我们养老的房子。
他在那头吼起来,声音都劈了:“你们快六十的人了住那么大房子干什么?!我要是进去了,你们老了谁管?!你们的钱以后不就是我的吗?提前给我怎么了?!”
你们的钱,以后不就是我的吗。
我活了五十九年,听过很多狠话,没有一句比这句更狠。它狠在,那不是气话。
那是一道算术题。
老周在旁边听着,脸白得像纸。挂断后,我们俩在民宿院子里坐到后半夜,谁都没说话。
后来老周开口,嗓子是哑的:“是不是……咱们把他惯成这样的?”
我看着院角那棵三角梅,看了很久,说:“他要什么我们给什么。买房,我们出;月供,我们还。他三十三年,没摔过一跤,不知道疼长什么样。这回要是再替他填上,他就一辈子不知道,什么叫疼。”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三件事。
给县里的律所打了电话,问清了若有人上门滋扰,该怎么走法律程序;拉着老周去做了财产公证,两间房,白纸黑字;最后,给儿子发了这辈子最后一条微信,他没拉黑我,正好。
“阳阳,妈最后一次叫你阳阳。钱,一分没有。房,一寸不卖。路是你自己走的,往后的坑,你自己爬。妈这辈子对得起你。从今往后,妈要对得起你爸,对得起我自己。”
发完,关机。
洱海的水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老周问我,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供了他二十几年,我惯了他三十几年,都到头了。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次,把自己捞上岸。
旅行还剩三天。老周说明天带我去吃菌子火锅,一眼望不到边的那种。
我说好。
这顿饭,花的是我们自己的钱,吃得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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