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10”停飞那天,上海大场机场的风有点咸,像把盐撒在伤口上。最后一圈通场,飞机低低掠过,地面工棚里有人把扳手攥得咯吱响,没人哭,也没人鼓掌,就那么盯着铁鸟滑回机位,像目送自家孩子被人抱走——知道再也养不起了。
账本最无情。1980年,国家全年外汇储备不到30亿美元,买一架波音要花掉七分之一。部里开会,有人把算盘珠拨得噼啪响:继续干,再砸五个亿;停下来,立马省出两架波音的钱。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烟灰掉落,拍板的人掐灭烟头:“先停吧。”两个字,一代人的青春散了。
散得有多彻底?设计室灯一关,图纸直接进麻袋,连防潮剂都舍不得放。有位管电缆的老技师,退休前偷偷把一捆运-10专用线束带回家,挂在厨房梁上,当晒衣架用了二十年,铜丝发黑也没舍得扔。他说那线“结实,晾腊肉不断”,其实是想留点证据:咱们真造过,真飞起来过。
技术断层更疼。运-10用的钛合金框,全国只有东北一家小三线厂能轧,飞机一停,炉子跟着熄火,工人去造自行车架。等二十年后C919需要同样材料,发现老师傅都带孙子了,配方本子被糊了墙,得从头试,一炉炉废钛烧得人心颤。
马凤山最后的日子在龙华医院度过,肺不好还偷偷把氧气流量调小,省着力气在病历纸背面画机翼草图。护士以为他闲不住,其实他在算:如果当年给运-10换涡扇、用复合材料,巡航油耗能降12%,足以打开东南亚市场。算完把纸折成飞机,从窗口扔出去,纸飞机没飞多远,一头栽进香樟树,像他心里的那条跑道,永远差三百米。
后来人总爱说“如果”。如果1985年咬牙挺住,如果给项目配个市场化出口,如果……可历史没如果,只有结果。结果就是中国民航市场三十年里砸了上千亿美元买波音空客,相当于每年给国外送一条高铁。更难受的是,咱们自己的飞行员要先去佛罗里达晒太阳,再飞回广州落地,像戏班学徒,科班出身却得先给洋人唱票友。
好在伤疤也会长出新肉。2008年C919立项,第一道指令写进文件:不再搞“全国会战”,让市场当评委,适航条款一条一条啃,啃到FAA专家挑不出刺。2017年首飞,指挥塔台里有人偷偷抹泪——是当年运-10的试飞员,头发全白,他把老伴绣的“运-10”红布条塞进副驾驶口袋,说:“老伙计,一起再飞一回。”
今天浦东机场每天起落近千架,C919混在波音空客队伍里,不卑不亢。旅客登机时多半不会低头看机型,可机翼下那一道绿色尾翼,像告诉跑道:三十年前丢的场子,一点点找回来了。找得慢,但找得稳——不再赌一口气,而是攒十分力;不再关起门称大王,而是把试飞机送到黑龙江冻、送到海南蒸,让数据说话。
运-10的残骸还躺在商飞仓库,机身蒙皮被岁月啃出白斑,像老人的老年斑。每年新员工入职,第一课就是去摸它:摸铆钉的凸点,摸手工打磨的阶差,摸那段“差三百米”的痛。讲解员最后一句话总是轻声:别急着拍胸脯,咱们离终点还有一千公里,但别忘了,第一段路是他们用赤脚量出来的。
有人把这段历史叫“弯路”,可航空人私下说:没有那道弯,哪来后面的直。伤疤不丢人,忘了疼才丢人。C919不是终点,只是个迟到的接力棒,下一棒也许叫C929,也许叫别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别再让铁鸟停在机库,别让扳手再攥得咯吱响,别让“如果”两个字,出现在下一代人的深夜食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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