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7月13日,北京三营门的灯彻夜未熄,苏联专家刚刚踏上回国列车,实验大厅里只剩下一地未完工的设备和一群表情倔强的中国人。就在这混杂着汽油味和金属味的空气里,一位右臂缠着绷带的大校快步走进厂区,他叫张镰斧,时年四十三岁。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门口的小兵。小兵只听见一句憨厚的河北口音:“同志,让开,时间紧!”语速不快,却透着股子火急。没人想到,这位刚被任命为二一一厂厂长的老兵,几个月后会站在试验场指挥中国第一枚国产导弹腾空。

张镰斧并非科班出身。1937年,他顶着“张继唐”这个名字投入八路军,从文书、宣传干到前线。1939年,同行老红军高农斧指着党旗上的镰刀斧头说:“跟党走,就让镰斧伴着你吧。”于是“张镰斧”诞生,也把“工农”精神刻在骨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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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鲁西南、淮海……八次负重伤,子弹穿过胸膛,炮片削掉面颊,他始终没有离队。1948年双堆集阻击战,张镰斧的74团顶住三倍于己的敌人,赢来“人民健儿淮海英雄”锦旗,可他蹲在阵地后哭得像个孩子——一排排战友没能回来。

1955年授衔那天,他只得到一枚上校肩章,却拿到了二级解放勋章;五年后晋升大校。正当外界觉得这位前线悍将会在野战军继续上升时,1960年初电报一道:调国防部第五研究院一分院任副院长兼二一一厂厂长。

“我不会啊!”车站月台上,他对随行参谋低声嘟囔。参谋笑了笑:“首长,前面可都是不会的人,他们等着带头人。”一句玩笑,却道破当时的窘境——技术资料被带走,原材料被掐断,车间里满眼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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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镰斧的应对很直接:扎根一线。每天一身灰布工作服,围着车床转圈。有人好奇地问他:“厂长,您休息一下?”他摆手:“不干活手就生。”工人们逐渐对这位“老学工”有了认同。一次夜班,他把冒烟的泵抢下生产线,用袖子抹了抹:“这玩意儿卡壳不是缺油,是缺心。”一句话逗得师傅们大笑,也彻底拉近了距离。

“老吴,这阀门壁厚能不能减一点?”“张厂长,咱没试过。”张镰斧拍拍桌子:“那就试,咱自己当第一只小白鼠!”简短对话在车间口留下回声。试验成功后,节省的合金足够再造四套零件,众人拍手叫绝。有意思的是,这类“冒险”在他主导下实施了十余项,为断供时期争出宝贵的时间和材料。

除了琢磨机床,他把部队带兵那一套搬进厂里:班前点名、讲评、赛红旗。宣传栏天天换新名:谁提出改良喷管思路、谁完成连夜焊接,他都写上去。年轻技工爱攀比,师傅们被激得不服输,干劲像蒸汽一样往外冒。张镰斧私下常说一句:“人心烧旺了,钢水自然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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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9月10日,国产燃料装填完成,东风一号在戈壁沙漠昂首等待。倒计时声里,张镰斧双手插在兜里,额头却渗汗。火光划破长空,弹体呼啸远去,地面回荡巨响。成功!那年他给妻子写信,仅一句话:“放心,咱们的家伙能飞了。”简单七字,却凝缩了万人鏖战两百多天的辛劳。

1965年春,周恩来主持的火箭发展讨论会上,他与钱学森、聂荣臻等人激烈争论推进剂路线。有人担心他没受过系统训练,持“文盲别逞能”的心态。张镰斧翻开随身笔记,列出数十条数据关联,把会场气氛推向高潮。钱学森点头:“张镰斧是真懂,不是装懂。”一句评价,足以破除外界疑虑。

1970年4月24日零点,长征一号托举东方红一号跃入太空,广播里传来《东方红》旋律。指挥室灯光下,张镰斧紧握拳头,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自言自语:“咱老兵,也算见着星星了。”这句话后来被战友记录在工作日志里。

“长征二号”首飞前夕,他已年近六十。有人劝他歇一歇,他摇头:“还没到离场的时候。”1974年初箭体点火失败,张镰斧坚持在现场连熬三昼夜,复盘到凌晨,嗓子沙哑。第二次试射,火箭稳稳升空,测控大厅爆发掌声,他却只说:“累了,想睡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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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60到1985,他始终与火箭同呼吸。对外,他是航天工业副部长;对家人,却总以“普通干部”自居。2007年春,他拿出两瓶1958年的茅台,轻轻旋开一瓶,敬逝去的老友卢庆骏。举杯时,他声音颤抖:“老卢先上路,我也不年轻了。”席间无人插言,只听得酒香缭绕。

2008年,张镰斧溘然长逝。吊唁队伍里,拄拐的老兵与两鬓斑白的工程师排成长龙。有人把褪色的“人民健儿淮海英雄”小旗摆在灵柩旁,有人轻抚着他那本油迹斑斑的笔记本,低声念道:“走进群众,与群众在一起。”短短十字,是他留给后辈的法宝。

回溯旧事便知,“张工农”绝非银幕幻影,而是历史长卷中真实而厚重的一笔:从十三省烽火到茫茫戈壁,从冲锋号到倒计时,他用半生硝烟换来大地安宁,又用半生钻研将星汉揽入国门。若说航天是一条通往天空的阶梯,那么,张镰斧正是那一级最坚实的踏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