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初冬的寒夜比白日更烈,写字楼的灯火穿透暮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林夏裹在中央。她攥着皱得发僵的方案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一半是自己熬了三个通宵改的痕迹,一半是领导冷厉的训斥笔迹。同事偷了她的创意抢先上报,反倒倒打一耙说她拖延推诿,领导不问青红皂白的苛责,像淬了冰的针,扎得她心口发疼。

连着半个月,朝九晚九已是奢望,凌晨两点的写字楼总能看见她工位的灯亮着,咖啡喝到反胃,眼睛熬得发红,只盼着方案落地能得几分认可,能在这内卷的职场里寻得一席之地。她要生计,要安稳,也想守住自己的价值,可到头来,却是费心费力一场空,连辩驳的力气都被连日的疲惫抽干。

走出写字楼时,晚风卷着寒意扑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胃里一阵空泛的绞痛。她漫无目的地走着,高跟鞋早已磨破了脚后跟,每一步都带着钝痛,像她此刻的日子,步步皆难。路过街角那家曾见过一梦写字的摊位,如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落叶掠过地面,她忽然想起那日匆匆擦肩,求来的那幅“心安”二字,被她小心翼翼夹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连日来忙得昏头,竟从未好好看过一眼。

那字迹清隽温润,落笔间藏着从容,此刻想来,竟成了这混沌日子里唯一的光亮。她忽然生出一股执念,想再见见那个身着僧衣的少年,想听听他温和的声音,哪怕只是说一句话,或许也能解几分心头的郁结。

林夏折返回家,换了双轻便的帆布鞋,又把玻璃板下的“心安”字小心取下,折好放进帆布包。她记得那日街坊说过,小师父后来去了城郊,循着记忆问了街角卖菜的张大妈,张大妈果然知晓,笑着指了方向:“往城郊山坳里走,有间溪畔茶舍,小师傅就在那儿煮茶写字呢。”

循着指引往城郊走,街巷的喧闹渐渐淡去,前路多了草木沟壑,夜色渐浓,寒风吹得草木簌簌作响,她心里虽有几分怯意,可一想到职场里的委屈与焦灼,便又咬着牙往前。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闻见隐约的茶香,混着溪涧的水汽,清冽而安稳,她心头一松,脚步不由得加快,转过山坳,便见溪畔茶舍的青砖黛瓦在月色下静静立着,檐下风铃轻响,溪声潺潺,与身后的红尘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茶舍的木门虚掩着,林夏轻轻推开门,暖意混着茶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院中石桌旁,一梦正执铜壶煮茶,炭火燃得正旺,铜壶里的水咕嘟作响,水汽袅袅,他眉眼低垂,神情专注,僧衣素净,周身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澄明,与这溪畔夜色浑然一体。掌柜坐在一旁整理茶叶,动作慢悠悠的,见有人来,只抬眸看了一眼,便又低头忙活,不扰清净。

这般安稳的光景,让林夏紧绷的神经忽然就软了几分,连日来的委屈与疲惫,竟在见到一梦的那一刻,再也忍不住翻涌上来。她站在院门口,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脚步顿在原地,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一梦闻声抬眸,见是她,神色未有半分讶异,想来是认出了那日街角求字的姑娘。他放下铜壶,眉眼间依旧是温和的笑意,轻声道:“施主深夜来访,可是累了?快请坐。”说罢便取了一只粗陶茶盏,斟上刚煮好的热茶,递到石桌旁。

林夏缓步上前,坐在石凳上,指尖触到温热的茶盏,暖意顺着指尖漫开,却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她攥着帆布包里的“心安”字,指节微微发颤,沉默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未散的哽咽:“小师傅,我……我又来寻你了。”

掌柜这时端来一碟干果放在桌上,见她神色憔悴,眼底满是倦意,便知她定是遇上了难处,只轻声道:“姑娘莫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有话慢慢说。”说罢便起身进了屋,留二人在院中说话,只留一扇窗虚掩着,方便照看炭火。

院中只剩炭火噼啪声、溪声潺潺,还有风铃偶尔的轻响,这般安静的氛围,反倒让林夏卸下了所有防备。她捧着茶盏,泪水终究落了下来,砸在茶盏边缘,晕开一圈浅浅的水渍,她一边抹泪,一边断断续续地倾诉,把职场里的糟心事一一说与一梦听。

她说自己连着加了半个月班,熬了三个通宵才敲定的方案,被共事多年的同事偷偷拿去,换了署名上报给领导;她说自己去找领导辩解,领导却只看结果,说她办事不力,拖延工期,当众训了她一顿;她说自己每日拼尽全力,朝九晚九,连周末都耗在写字楼里,可依旧躲不过尔虞我诈,依旧在这内卷的浪潮里身不由己;她说自己想要的不过是一份安稳的生计,想要自己的付出被看见,想要守住几分自我价值,可如今看来,竟是这般难。

她越说越委屈,泪水止不住地落,这些话,她不敢跟远在老家的父母说,怕他们担心;不敢跟身边的朋友说,怕被人笑话矫情,更怕职场上的话传出去惹来更多麻烦,只能憋在心里,日日熬着,夜夜难眠,心口像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今日若不是想起街角那幅“心安”,想起眼前这少年眼底的澄澈,她怕是还在写字楼里熬着,连哭一场的勇气都没有。

一梦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时不时给她添上热茶,铜壶高提低斟,水流如线,动作沉稳而从容。他看着林夏落泪的模样,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尖,看着她眼底的焦灼与茫然,心里清楚,这便是红尘里大多数人的模样,为生计奔波,为得失焦虑,被旁人的眼光裹挟,被俗世的规则牵绊,把心绑在外界的得失上,心随境转,不得安宁。

这便是他红尘历练里的烟火牵绊,是八十一难里的众生相,是修行路上必须见的苦,必须悟的道。

林夏倾诉了许久,直到泪水渐干,嗓子沙哑,才渐渐停下,她望着一梦澄澈的眼眸,眼底满是恳求:“小师傅,那日你写‘心安’二字给我,我日日看着,可我还是做不到心安。我该怎么办?难道我只能这般熬着,这般任人磋磨吗?”

一梦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精微锋利,字字落在林夏的心坎上:“施主苦的,从来不是加班的累,不是方案被偷的委屈,是心被执念绑住了。你执着于旁人的认可,执着于付出必有回报,执着于在这职场里争一份安稳,可越是执着,便越是被牵着走,心随境乱,自然难安。”

林夏一怔,泪水忽然就停了,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困顿竟是源于“执念”。她喃喃道:“我只是想安稳度日,想守住自己的价值,这也算执念吗?”

“安稳与价值,本在自身,不在外物。”一梦抬手,指了指院角的竹子,“你看这竹,冬日寒风凛冽,它依旧青青,不是风不吹它,是它扎根深土,本心坚定,风来便动,风去便静,不与风争,亦不随风倒。你在职场劳作,尽心尽责是本分,可旁人的算计、领导的苛责,皆是外物,如这冬日寒风,你若把心放在这些外物上,风一动,心便乱了;若把心守在自己的本分上,尽心便是圆满,其余得失,皆是随缘,何来这般多的苦楚?”

他说的直白,没有晦涩的禅理,却字字戳中要害。林夏望着院角的竹子,寒风掠过竹梢,竹叶轻摇,却始终挺直枝干,从未弯折,她忽然就想起自己连日来的模样,为了旁人的认可熬夜,为了怕被指责小心翼翼,把自己活成了被外界操控的木偶,早已忘了自己最初只想安稳谋生、守住本心的模样。

“可我若不争,便会被淘汰,便没了生计。”林夏依旧茫然,这是她最恐惧的事,红尘俗世,无生计便无安稳,她不敢赌,也输不起。

一梦重新添了炭火,铜壶里的水再次沸腾,水汽袅袅,茶香愈浓。他斟了一杯新茶递给林夏,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笃定:“不争非不做,是不执着于结果。你尽心做方案,是你的本分;旁人偷创意,是旁人的因果;领导不分青红皂白,是领导的心境。你守得住自己的本分,便有谋生的底气,此处不留,自有别处可去,何须困在一处,让旁人的过错,磨了自己的心?”

“心随境转是凡夫,境随心转是修行。”一梦指尖轻叩石桌,桌上的宣纸还留着他方才写的“随缘”二字,清隽温润,“红尘谋生,谁都不易,可难处不在境遇,在心境。你若认定自己是被磋磨的,便日日活在苦楚里;你若守得住本心,尽心做事,坦荡做人,纵是境遇不顺,心也是安稳的,这便是你求的‘心安’,从来不是境顺了才安,是心定了才安。”

这番话,如溪涧清泉,涤荡了林夏心头的混沌;又如冬日暖阳,驱散了她心底的寒凉。她捧着茶盏,茶汤早已微凉,可心里却渐渐暖了起来,连日来的焦灼与委屈,竟在这寥寥数语里,散了大半。她看着石桌上的“随缘”二字,又想起自己夹在包里的“心安”,忽然就懂了,自己所求的安稳与价值,从来不是靠旁人的认可换来的,是靠自己的本心守来的。

掌柜这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刚烤好的红薯,递到林夏面前:“姑娘,尝尝吧,填填肚子,凡事别钻牛角尖,小师傅说得对,心宽了,路就宽了。”

林夏接过红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到心底,红薯的焦香漫开,带着烟火的暖意。她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竟是连日来吃得最踏实的一口东西。她对着掌柜道谢,又看向一梦,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满是感激:“多谢小师傅指点,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我总算松了口气。”

一梦浅笑颔首:“施主不必道谢,是你自己悟了,旁人不过是点醒罢了。往后若心乱了,便来这茶舍坐坐,煮一壶茶,听一阵溪声,心自会安。”

夜色渐深,山风渐浓,可林夏心里却再无半分怯意。她把包里的“心安”字取出来,小心翼翼铺在石桌上,与一梦刚写的“随缘”放在一起,眼底的倦意未消,却多了几分笃定。她对着一梦和掌柜再次道谢,起身告辞:“多谢小师傅,多谢掌柜,我该回去了,明日还要去理清方案的事,只是今日之后,我不会再那般执着了。”

一梦起身送她到院门口,递了一盏油灯给她:“夜色暗,拿着照路,尽心便好,其余随缘。”

林夏接过油灯,灯火昏黄,却足以照亮前路。她提着油灯,一步步走出茶舍,溪声伴着她的脚步,竹影随着她的身影,心里虽还有几分对明日的忐忑,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焦灼。她知道,自己未必能一下子全然放下执念,可往后再遇困境,她定会想起这溪畔的茶香,想起一梦澄澈的眼眸,想起“心安”与“随缘”,想起心定了,路便宽了。

看着林夏的身影消失在山坳尽头,油灯的光渐渐淡去,掌柜轻叹一声:“这姑娘,是被红尘烟火缠得太紧了,这般内卷的日子,城里的年轻人,大多都是这般模样,身不由己,心不安宁。”

一梦望着溪畔的月色,月光洒在溪面上,波光粼粼,澄澈如镜。他轻声道:“皆是红尘劫难,皆是修行功课。她求安稳,求价值,本无错,错在把心寄托在外物上,忘了本心才是根基。今日点醒她,是缘,往后她若再遇困境,再来寻我,便是牵绊,是渡人,亦是渡己。”

“你倒看得通透。”掌柜捻须浅笑,“只是这烟火牵绊,比苏施主的情爱执念,更难断,她求的是心安,是依靠,往后怕是会常来。”

一梦转身回院,拾起铜壶添水煮茶,水汽再次漫起,茶香盈满小院:“缘来不拒,缘去不留,她有她的烟火要渡,我有我的道心要守,皆是红尘里的修行,何须强求。”

夜色愈浓,溪声愈清,炭火依旧燃着,铜壶里的水依旧沸腾,一梦坐在石桌旁,研墨写字,笔下是“心定”二字,笔锋沉稳,温润里藏着坚定。他知晓,林夏这缕烟火牵绊,是他红尘八十一难里的又一重考验,情爱执念是劫,生计执念亦是劫,可只要守得住本心,听得懂众生苦,点得醒迷途人,便是修行的真谛。

风过竹梢,簌簌作响,檐下风铃轻响,与溪声、炭火声相融,成了红尘里最澄澈的声响,伴着一梦的笔墨,落在这溪畔茶舍,落在这初冬的夜色里,成了他修行路上,又一段温润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