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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New Leftists)
编者按:
这是一个哲学研究的的第一篇(其余的六篇文章可能会陆续在公众号上更新)。这些文章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研究:一种作为社会科学方法的马克思主义的研究。因此,这些文章的目的不在于研究现有的马克思主义流派;不在于对马克思本人的著作进行新版本解释;更不在于寻求某种一般性的哲学学说。笔者在这一本小书之中的问题意识简单而清晰:晚期资本主义的一系列学院派激进哲学理论更多服务于解释、而不是改造世界。而这意味着不论我们在文本上给予资本主义多少的诅咒与揭露,也无法改变它残酷的现实一分一毫。那么,一种服务于社会革命之实践的哲学是否可能?
而笔者认为这是可能的,而实践性要求总体性与开放性:总体性意味着它要同社会科学的经验研究结合,构成一个解放性科学的总体;而开放性意味着,这一哲学理论注定不会成为大全式的理论,不会寻求某种成为世界的缩影(miniature of world),而是始终留出了一个通向现实世界的缺口——或言之枢纽。而这个连接的思想与现实的枢纽,即是真实的实践。
......唯物主义辩证法是一种革命的辩证法,只有当意识的产生成为历史过程,为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个目的来自于人的意志,感觉不取决于人的任意妄为,也不是人的精神发明的所必须采取的决定性步骤时,只有当理论的历史作用在于使这一步骤成为实际可能时,只有当出现一个阶级要维护自己的权利,就必须正确认识社会这样的历史局面时,只有当这个阶级认识自身,就意味着认识整个社会时,只有因此这个阶级既是认识的主体又是认识的客体,而且按这种方式理论直接而充分的影响到社会的变革过程时,理论的革命作用的前提条件,理论与实践的统一才能成为可能......
卢卡奇《什么是正统马克思主义?》
当代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使命
一.
当说出「哲学家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重要的是改变世界」时,马克思宣告了古典哲学的死亡。这一死亡不是说哲学性的思考不再重要了,更不是说一切的哲学不过是意识形态伪装。正相反,马克思主义是对于古典哲学的内部扬弃。
自泰勒斯之始,「自觉的哲学」以赋予世界以一般性的反思为己任。这一直到黑格尔为止,是一个可能设想的任务。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阿奎那乃至于康德,皆曾给出过「世界的哲学图景」。一切已知的事物皆可以在哲人的著作之中,各安其位。而黑格尔将这一使命更推进了一步,一如洛维特所说,黑格尔的哲学是一种历史哲学。黑格尔之前的哲学家要么尝试梳理哲学的历史、要么尝试寻找出历史之中永恒的哲学图景。而黑格尔则是将「历史本身的进展」当作哲学本身,不止一切事物皆在哲学的世界之中有所归属,而它们的一切运动、变化与发展,同样也囊括到了哲学之中。时间与空间的一切,皆在黑格尔的「历史是理性在辩证发展中,经由客体实现同一的自我认识」中,展开为一个单一的图景。一言以蔽之,黑格尔的哲学是「无外的哲学」。
但这一使命破碎于黑格尔自身的野心。毕竟,历史是客观的事实,试图将历史的发展包含到哲学之中,即意味着历史本身「唯物论的刚性」时常会让概念无力捕捉、陷入破碎。而黑格尔的哲学破碎在其一个基角:它同一性的画卷要求一个同一、调和一切矛盾且自觉的国家,国家呈现为绝对精神的表象,是黑格尔的预言。但现实是,国家在阶级斗争之中破碎,而无产阶级更是绝对精神吞不下的对象。或言之,国家本身不过是阶级斗争这条赫拉克利特之溪的一个瞬息。黑格尔的哲学尝试扬弃历史,令其上升为绝对的精神;但现实却是历史扬弃了黑格尔的哲学,令其下沉为实践的阶级斗争——即马克思的理论。
不过在展开马克思的理论之前,我们可以看一下「哲学之后的哲学史」。哲学看上去没有终结,它作为一种学科实践,不曾终结、反而走向繁盛;它作为一种意识形态,尚发挥着功能;甚至最一般的说,「赋予世界一般性反思」的实践,不但一直存在,更是人类永恒的本能。但差异在于,尝试赋予世界以统一性的哲学不再出现了。黑格尔的理论指出了「思想的外部」,正意味着我们的已知世界已经扩大了,历史与社会已然囊括其中;自此之后,不言「思想之外部的历史」是一种装聋作哑。这意味着黑格尔之后的哲学家——自比哲学家的哲学家——只有两种选择,即装作思想的外部不存在,而探讨已知世界的一个局部;以及承认思想的外部存在,但发现自己只能探讨其一个侧面。试图在哲学之中囊括一个统一的世界图景变得不再可能,因为:阶级社会的事实本身就是破碎的。
历史已经无可挽回地走入哲学的视野。而只要历史还是停留在阶级社会之中,「思维层面的总体性」便是不可能的任务。若想实现主体与客体、理性与世界之间的统一,所谓的「给世界一个规范」这一路径已不可能;而唯一可能的办法便是给「规范一个世界」。
二.
正是在这种意义上,马克思主义放弃了所谓「静观的哲学」(Philosophie der Theoria),真正接过了古典哲学的最高使命——寻求一个同一的世界。同一性的第一纲领,即是「应然」与「实然」的同一,即是在实践之中创造一个人的世界。而这也便是马克思那一句文本的真实含义:以解释世界追求统一不再可能,而唯一可能的方式便是改造世界。
这意味着马克思主义哲学是一种实践的哲学。而这里的实践,是最一般意义上的实践:即走向自觉的普罗阶级——即后阶级社会之中「一般的人」(Gattungswesen der Menschheit) 的前身——的社会革命。这意味着团结、斗争与建设,意味着一条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之间或短或长的旅程。这期间,不论是个人还是团体或大或小的「实践行为」(practice),皆会在这一「总实践」(Praxis)之下得到定义。一切日常基本的行动,皆存在于这一实践的总体之场域中,且直接或间接地与这一总实践相关。若一般的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是对「实践行为」的研究,哲学即是这一「总实践」的研究。
而这里所谓的「实践的哲学」(Philosophie der Praxis),不是指「关于实践的哲学」、或是「用于实践的哲学」,而是存在于实践之中的哲学。当「静观的哲学」被抛弃了,哲学即不再可能以一种置身事外的方式存在。这一自立存在的哲学,是亚里士多德口中「没有灵魂的手臂」——其作为一个部分失去了与总体的联系,失去了自身的本质。马克思主义的哲学是人类历史性实践的一个环节。它是「解放性社会科学」的龙骨,而这一社会科学的总体——古典的马克思主义者会以「理论」命名之——由革命者投入到客观世界之中。理论与现实一同构成了实践的辩证法。而这一「实践的理论」,正是由哲学与社会科学构成的总体。
正是在这种意义上,马克思主义哲学构成了「实践的理论」的范式,它划定了「以革命为己任的社会科学」的基本假设、核心方法与问题意识。而上述这几点可以总结为以下三个命题:
1. 马克思主义的哲学假设:资本主义社会之中存在通向社会主义的可能性,这展现为一种历史性的潜能。
2. 马克思主义的哲学方法:它呈现为一种社会性的辩证法,「革命性的辩证法」存在于主体与客观世界之间。
3. 马克思主义的问题意识:「总实践」,即推动社会革命走向胜利,它需要经过普罗阶级转化成物质的力量——而这最终会指向一个自由的社会。
这三个命题,理论上来说贯穿于「解放性社会科学」的一切研究之中,其保证了这些探索内在的革命性与实践性。以马克思主义的经济学为例。首先,基本的哲学假设让经济理论预言了一个不断产生危机、同时也积蓄着反抗的世界——资本主义的经济秩序不是永恒的,而是内涵终结之趋势的。其次,「辩证的方法」将主体引入到经济周期之中,资本主义的危机理论与再生产以「阶级斗争」为中介展开。最后,哲学上的「问题意识」意味着:经济学最终的目标是推动资本主义的灭亡与建立社会主义的经济秩序,因此,这也给出了实践的经济学理论所需要研究的三个基本问题:描述资本主义的经济学、社会主义阶段的民主经济计划方法;以及实现这一社会过渡所需的「过渡时期的经济学」。
而在这与「社会科学的理论互动」之中,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具体化命题——即以上三个命题的展开——将会与具体社会科学分支的抽象命题交织在一起:譬如「潜能之具体内涵」之一的阶级,会成为社会学与经济学之经验研究的起点。而这也是接下来我要探讨的主题:「历史的潜能」(historical dynamis)、「社会的辩证法」(social dialectics)与「自治的社会伦理学」(social ethics of autonomy)这三个主题,皆需要在思想史上与方法上获得自身的合法性。它们在哲学史、特别是马克思主义思想史之中的定位为何;它们怎样成为一种行之有效的方法与社会科学结合?这便是接下来的研究所需要探讨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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