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纯历史探讨,如有差错,欢迎指正。

虽然“康乾盛世”已经从初中教科书中删除,但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清宫剧盛行时,让所谓的“康乾盛世”深入许多人的心,以为那真的是皇帝英明、百姓富足,人口增长、仓廪充实、海外白银流入,国家平稳。

可只要把目光从朝廷挪到田野乡间、从奏折挪到百姓日常,就会看到另一种叙事,借贷契约遍地,典地、当衣、卖儿鬻女的悲剧并不稀奇;而放贷者不只有豪绅商人,也包括衙门中人,甚至皇室的“内务府”。

一、“盛世”与“百姓”

康乾之“盛”,更多是国家治理意义上的稳定与扩张,钱财账面在乾隆前期确有“余裕”的时段;但封建皇朝的体制下,朝廷的“富”,并非意味着民间的“宽”,所谓“盛世”,也并不是“百姓富足”。

清朝的财政主要靠地丁、盐课、关税等税源,它能保证的是朝廷运转与军政开支的可持续;

而当时民间生活的安全感,靠的是人均土地、市场物价、灾荒救济、家庭日常支出(婚丧嫁娶、疾病、徭役差派等);当人口增速快于土地与生产率提升时,“平均到个人”的那份就会变薄,更何况还有徭役差派的盘剥,这使普通百姓长期处于“稍有意外”就崩盘的状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而高利贷也自然成了当时民间金融阴影,它在制度允许的缝隙里,替社会承担了“救急”和“周转”的功能,同时也把弱者进一步推进债务的深渊。

二、生存压力下的货币化陷阱

清代的税赋、交易、诉讼、捐纳、差役等,都越来越依赖货币化结算;尤其在白银作为主要计价与缴纳媒介的背景下,农户面临一种常态,家里可能还有点粮、也有劳力,但缺现银。

黄宗智在《华北的小农经济与社会变迁》中描述过一个现象,许多农户处在“勉强维持”的边缘,平年能转得开,一遇灾病、婚丧、诉讼或粮价波动,就会出现现银缺口,只能通过借贷、典当来应急,这不是“穷人不努力”,而是一种典型的小农风险结构,“借钱”往往不是为了致富,而是为了不崩盘

现代人谈贷款,容易联想到投资扩张;但在传统农业社会,借贷常常只是为了把日子过下去,买口粮、交税、付医药……

当借贷的目的不是“创造新增收入”,而是“填补当下窟窿”,利率再高也有人得借,因为不借,眼前就过不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虽然《大清律例》对利息有一定的约束,但执行时却常受地方社会结构影响;债务纠纷多靠里甲保甲、族亲乡约、牙行中介与衙门诉讼共同裁断。

对债主而言,违约风险很高;对债户而言,谈判能力很弱。于是利率往往被推高,并通过“折色”“扣头”“预先扣息”“利上加利”等方式实现。

所以,高利贷并不只是“贪婪”,它也是一个缺少低成本金融供给时的市场结果,钱少、风险高、信息不对称、执行成本大,利率自然上行。

问题在于,利率一旦高到超过小农家庭的可承受上限,就会从“周转工具”变成“债务陷阱”。

三、放贷者图谱

当铺在清代城市与集镇极为普遍,是典型的“以物作保”的信用机构;钱铺与商号也会做短期拆借;乡村则常见富户、地主、粮商对佃户、贫农的借贷,往往与租佃、买卖、预购粮食捆绑,形成“经济依附”。

而基层行政运行成本与灰色收入长期并存,部分官员、吏胥与地方富户形成利益网络,借贷、税收、司法、粮价可能彼此勾连,从而加剧普通人的负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清代的内务府掌管皇室产业、庄田、作坊、贡品、采办与部分特定收入,档案显示也存在较大规模的放账收息。

四、债务螺旋

虽然清代也存在国家救济、义仓、社仓、常平仓等体系,但它们受财政、运输与地方执行能力制约。

于是,借贷成为家庭应急的手段,它把风险更彻底地压到家庭,灾荒、疾病、诉讼,一旦发生,家庭就要用未来的收成、土地甚至劳动力抵押。于是“典地—赎不回—失地—佃农化”的路径更容易发生,它不只是让穷人更穷,而是把整个社会推向一种“保守而内卷”的资源配置。

在缺乏产权保障、市场规模有限、技术突破不显著的条件下,放贷这种“高回报、短周期、可通过社会关系强制执行”,清代民间资本自然更偏好“典当、放账、买田”等“可控风险”的收益方式,这也远离了近代工业资本形成条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五、断裂的循环

清廷国库富足,意味着中央账面与仓储体系在特定时期相对充裕;但民间缺钱,则意味着基层家庭现金流脆弱、低成本借贷缺位、风险无法被制度化分担;可两者之间并没有自动的输血机制。

“盛世”提供的,是“大多数年份不乱”;而普通人需要的,是“坏年份也能过”。当制度不能把灾病风险社会化,市场就会用利率来标价。于是,一个“看上去很盛”的时代,照样可能遍地债契。

高利贷因此像一面镜子,它照见的不只是某一类人的道德,更是一种结构性的缺口,缺少可负担的信用,缺少稳定的救济,缺少让普通人把未来重新抵押回来的那条路。

六、百姓的日子,才是历史的尺度

评价一个时代,很容易被宏大叙事打动,人口几何、疆域多广、国库多满。可历史真正沉重的部分,往往不在这些数字里,而在一张张借据、一块块典契、一次次被迫的“签押画押”里。

“康乾盛世”或许并非全虚,但要看是在谁的角度,而当时高利贷的蔓延提醒人们,秩序不等于福祉,稳定不等于公平,账面充盈不等于民间安全。

当一个社会把风险主要交给个人消化,把周转主要交给高息解决,所谓“盛世”就会长出阴影,一点点消耗人的耐心、土地的归属与社会的韧性。

参考文献

1.赵尔巽等:《清史稿·食货志》《清史稿·刑法志》,中华书局点校本。

2.《大清律例》(含有关借贷、重利、契约与诉讼条款),中华书局整理本或各高校图书馆影印本。

3.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清代内务府档案》及乾隆朝、嘉庆朝奏销类档案。

4.黄宗智:《华北的小农经济与社会变迁》,中华书局/相关版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