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一部《红楼梦》仅仅看成宝黛之恋的爱情大书,或者只看到贾府男儿如贾宝玉等在婚姻爱情上的遭遇,其实是片面的。《红楼梦》的爱情悲剧不独发生在贾府的男丁们身上,在女儿们身上表现得也十分悲切,这其中又以探春远嫁最为典型。“探春远嫁”作为《红楼梦》里一个重要情节历来为读者掬泪而读,贾探春连同贾元春、贾迎春、贾惜春四姐妹的不幸婚姻折射出时代宽广的经济生活面,极大地烘托了曹雪芹刻意营造的“原应叹息”的分主题。
“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这是《贾探春·分骨肉》里的句子,满腔的哀怨,满满的悲凉。探春为什么要远嫁,为何要“抛闪”骨肉家园?这里面的苦衷和谜团须从经济角度好好考量。
探春的父亲贾政在江西粮道任上,突然接到同僚周琼的一封信,提出了两家结成“儿女亲家”的邀约。周琼是贾政的同乡,曾与贾政同为京官,后来贾政外放江西,周琼调至海疆。贾政是出了名的大孝子,见信后连自己的老母亲——贾母都未曾禀告一声,就匆匆做出了三女儿探春远嫁海疆的决定。这又为何?
固然,在清代仍然奉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信条,儿女们的婚事自己是做不得主的,得由父母和家长说了算。但就是嫁人,嫁官宦嫁富商,也不一定非嫁到几千里之外呀?关于探春远嫁的情节事实,红学界有两种解读:一是嫁给海关官员的儿子,在广东、广西海防,“路三千”是京城到海边距离的大概数;一种说法是探春嫁到现今印度尼西亚一带的爪哇国了,此地离京师当在三千里以外。在此前,探春因“选秀”而为皇帝瞩目,被认了“干女儿”。故以“皇亲”身份远嫁蛮夷属国做王妃,是为了“和亲”,类似于汉代的王昭君为了笼络匈奴而远嫁。这两种意见都各有证据,都能自圆其说,这里不过多阐释。但有一点却是无疑的,即贾探春的婚姻悲剧与大清王朝在全球经济循环中经济利益、经济布局有关,一个弱小女子的命运联通着一个府邸乃至一个朝廷的前程和追求。
从书中诸多多情节里我们可以看出:贾府是崇尚、追捧、使用洋货的,而且使用的品种多样、规格高端、用量也相当大,这其实是清初京城豪门大户和上流社会消费风尚的缩影,也是大清立国初期国家经济政策和实际执行状况的缩影。一方面实行闭关锁国的国策,限制贸易,紧闭国门;另一方面,因为挡不住域外新奇的东西、差异化的商品的诱惑(如玻璃、烟丝、其他精细生活日用品等),又偷偷引进,偷偷放入。这种遮遮掩掩、自相矛盾的行为和心态,在书中都有详细的记述和披露:如贾母的库房里囤积了许多俄国的皮草和编织物件;王熙凤喜欢收藏南洋一带的茶叶、红酒、香水等;大观园里尽种奇花异草,有一种叫“女儿棠”的就来自“女儿国”。而这些洋货又是怎么进的国门,又怎么进的京城,进了像贾府这样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我们不妨回味书中的两个情节就会心知肚明:一个是贾府有那么多玻璃摆件,大的、值钱的如玻璃炕屏,是从什么渠道得来的呢?书里交待得清楚,是负责海关事务的官员粤海将军送的;和贾政套近乎、走得很近、相处特腻歪的冯紫英有一回上门推销价值达两万两银子的四件洋货,竟是“广西的同知进来引见”的东西。同知是朝廷钦命的地方知府的副职,正五品,其中有一项职责正是负责海疆事务;粤海将军,大约相当于正副省级之间的海关监督等,有职有权,冠冕堂皇。朝廷要他们看守国门,闭关禁海,可他们却禁私贩私,监守自盗,靠守关而自肥,凭监海而牟财渔利。在这样的时势氛围下,谁家能找到一位类似于粤海将军这样的官家做儿女亲家,那是多么光耀门庭的事。找到这样的人家,那才叫吃不愁穿不愁,金子银子使不完呢。贾政是朝廷命官,他岂能不懂?所以,他和贾府一门才上演出“千里为官、数千里嫁女”这一出。
那么,试问这一出是悲剧抑或喜剧?答案当然因人而异了。每一个朝代有每一个朝代的崇尚和追求,表现在婚姻的缔结和择偶标准的确立上,也鲜明地体现出时代的风尚,打上深深的经济烙印。过于沉湎于“宝黛之恋”的人们,大略该记得鲁迅先生“人只有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这句话;过分责怪曹雪芹不该安排贾府三小姐探春远嫁的读者,或许该重温一下清初治国安邦的历史。那是一个国内阶级矛盾频发,邑有饿殍,流寇四起的年代;那是一个异域眼红心妒,觊觎之心大发的年代。可就是在这样的内外部环境下,天朝还夜郎自大,自我感觉良好。可一旦像爪哇国这些小国、臣属国真的频频在边界、海疆挑事、犯事时,又一脸惊悚、万分后怕,怕从今往后断了货物贸易之路,毕竟上亿人口的吃饭生计问题非同小可!送几个像贾探春这样的女子去和亲、去安抚异邦,那又算得了什么呢?这里面,包含着曹雪芹多少辛酸和无奈啊。
作者:张 麒 中国红楼梦学会会员,中国中小企业研究院研究员,云南师范大学教育决策咨询智库研究员。二十多年来,潜心《红楼梦》及中国国学和古代商业研究,成果颇丰,著有《红楼梦经济学》《真金白银说红楼》《红楼梦菜谱》《古典的魅力》《中国古代商人的智慧》等著作。尤其是从经济学的角度研究红楼梦,在学界颇有影响,被誉为“红楼梦经济学产业化研究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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