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初经济政策重"与民休息",却有流弊,故汉武帝行新经济政策改革之。然西汉末因对武帝政策之反动,汉初问题重现,王莽于是行经济改革。两者虽是重农抑商,但动机、内容和影响却不尽相同。
故现将此二人所实行的经济政策比较如下︰
就动机而言
两人之经济改革均为解决当前之危机﹙尤其是抑压商人﹚而设。
汉初采取"与民休息"政策,轻徭薄赋,减低对社会的干预,故以"重农"为主,"抑商"为次,强调"农为天下之本",增加生产力。文、景二帝任由经济自由放任,以加强农业发展,却使商贾势力迅速膨胀,成为真正受惠者。
文帝时贾谊上《治安策》,景帝时晁错上《贱货贵粟疏》,说明商贾之祸害,造成"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势,以利相倾"的现象。故武帝之经济政策,为的是振兴国家,打击商贾势力,开源富国,方便对外扩张——痛击匈奴、沟通西域、扩张领土,洗汉初颓风。
汉武帝
王莽之动机则异于武帝。篡汉前,着意根除当时的社会和经济危机。汉廷的改革未能解决豪强兼并。成帝时,出身商贾的丞相张禹"内殖货财。及富贵,多买田至四百顷,皆泾渭灌溉,极膏腴上贾。"至哀帝时,"诸侯王、列侯、公主、吏二千石及豪万民,多畜奴婢,田宅亡限。"甚至出现"百姓饥馑,疾病死者以万数,人至相食。"大臣师丹之限田办法却受到外戚反对,未能成功。
故西汉豪强横行,商贾垄断市场,土地兼并,人民失业,造成汉末的社会危机。故篡汉以后,推行以"重农抑商"为重点的改革,巩固政权,缓和社会矛盾,以求"齐众庶,抑兼并"。
王莽
就内容而言:
重农方面,武帝重劝务,延续汉初之重农政策。
武帝兴修水利,采郑当之建议,开六辅渠及白渠,方便漕运。又发明"井渠法",从地下开水渠,加强农业灌溉。又以董仲舒之"限民名田"方法,统制粮食交易,以抑兼并。晚年实行军屯,在西域的轮台地区设屯田区,开垦土地,减轻内地对边疆军区的经济负担。
武帝又以改良耕种技术及农具为主,积极推广铁农具及牛耕,并长安、洛阳等地设置冶铁工场制造农具。晚年又行赵过创议的"代田法"及"新田器",取代"缦田法",更能保护地力,改良农业技术,增加农产量。武帝晚年颁布《轮台之诏》,指出以后要"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改变过去与民争利的纯粹抑商政策,转而重视农民,并以田千秋为相,赵过为搜粟都尉。武帝之重农措施烦琐,造成民褐。
而王莽之重农政策则是严禁买卖土地,实施"王田制",企图重建周代井田制度,并且希望同时解决奴婢﹙私属﹚问题。
王莽把土地收归国有,不得买卖,一家男丁不满八口而拥有超过一井田地的,须把余田分给邻里乡党;无田者,由政府授给一夫百亩。又打击不事生产者,征收荒地税及强迫服役。凡荒弃或废耕的田地,甚至城廓的空地,均须纳税,以鼓励生产,不少商人因而被迫贱卖土地。又下诏无业游民每年须缴纳布帛一匹,即无业游民税,不缴者强迫服役,由官府供给衣食。
可是王田制仍以失败告终,究其原因是因王田本身设计问题︰土地公有制的推行,必须以"徭役地租"为前提,王田制所分配的田地必须由各氏族组织共耕,然官僚地主成为共耕的阻力,他们往往兼并土地使共耕难以实行。
因上述原因,王田制失败。王莽改奴婢为私属,目的是提高奴婢的社会地位,但不切实际。王莽的设想,不是废除奴婢阶层,让他们恢复自由,回到土地上耕稼生产,只是规定不准买卖而已,对社会而言无大意义。而且,其诏令全无宽限,使当时拥有大量奴婢的豪强商贾,大感怨恨,在政令颁布后,他们竞将奴婢以黑市出售,政府也无法禁制。
王莽逼于在三年后撤销禁止买卖奴婢令。莽之重农措施难以有效推行,造成社会危机日深。
鉴于抑商不足,武帝及王莽均有大量措施推行,补重农之不足。
两人之盐铁酒专卖政策大致相同,只是王莽将更多业务纳入专卖。
武帝鉴于富商豪强占山占海,采矿冶铁,或煮海制盐,垄断盐铁山泽之利,于元狩四年,由大司农颜异属下的大丞东郭咸阳及孔仅"领盐铁事",与桑弘羊合作,策划将盐铁酒收为专卖。将煮酒、冶铁收归政府管理,所得收入补充赋税。由官府招揽盐户,主要费月由他们自己负担,政府供应煮盐工具。又控制盐、铁的制作、收购、运输和销售,私人不得占有或贩卖,违者严惩。在各地广设盐官和铁官,统筹及管制有关盐铁专卖事宜。
即使董仲舒及司马迁认为此举乃"与民争利"而反对,武帝仍一意孤行,不久即垄断煮盐冶铁权。天汉三年又行酒榷酤,酒的酿造、运输和销售权收归国营,严禁民间私酿、私卖酒类。专卖增加了国库收入,盐铁的生产规模得以拓展,抑制商人,剥夺盐铁商人的财源;却因"与民争利",加上盐铁政策之官员管理不善,政府制造的产质量数低劣而反对者日多。此改革触动豪强地主、富商大贾的政治特权和经济利益,故在大臣霍光召开的盐铁会议中,御史大夫桑弘羊被猛烈抨击,汉武帝死后,他也被杀害。
元狩四年,武帝颁布算缗及告缗令,打击富商及高利贷者。算缗,是工商业者向政府缴纳的财产税,称"算缗钱"。对商人及高利贷者征收营业税,先由他们估计财产止报,然后每二千钱收一算,约百分之五。如不据实上报,除充公财产外,并须戍边一年。手工业者的营业税,一如商人,但税率减半,即每四千钱征收一算,约百分之三。拥有车、船者,亦须纳税。百姓拥有车一辆,每年纳税一算,船五丈以上者,亦收一算。商人则照例加倍。储钱不置物者,每一贯钱﹙一千钱﹚出钱二十。人民检举商人虚报或匿报资产﹙称"告缗"﹚,如判定属实,可分取被告一半财产。
政策实施以后,政府因而"得民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为数,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余顷,宅亦如是。于是商贾中家以上大抵破"。加以,元狩六年汉廷以杨可专掌"告缗",他屡兴大狱,搜捕犯人,结果"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害"。商人遭受彻底打击,然而商贾集团把资金转而投向政府并无注意的地方——农村土地,继续进行投机活动。结果,土地日益集中,私人商业资本不断流为土地资本。抑商政策收到一定效果,却仍给予商贾豪强生存空间,最后受害的,仍然是广大农民。
而王莽则设"六筦",进一步推广武帝的盐铁专卖。政府将盐、铁、酒、名山大泽、钱布铜冶和五均赊贷六种业务,全部收归国营。盐、铁、酒由政策专卖;铁布铜冶由政府专铸;所有依赖名山大泽维生的人,均须向政府缴税,而五均赊贷全由国家垄断,私人不得经营。此政策防止商人垄断行业,投机牟利,并可以平均贫富。
王莽的问题在于他竟然起用薛子贵、张长叔等富商执行"五均"、"六筦"等平抑物价的措施,他们往往利用权势"与郡县通奸,多所空薄,府臧不实,百姓愈病……奸吏猾民并侵。"官吏富商勾结,榨取剥削,民不聊生,社会经济问题越趋严重。
两人亦推行多次币制改革。从币改政策的目的来看,汉武帝为提升西汉经济而行,而王莽的动机则旨在复古。
武帝鉴于西汉初年,郡国自由铸币,如吴王刘濞及文帝宠臣邓通都因铸钱而"富埒天子",钱铸风气盛行,于建元元年,统一发行货币,废四铢钱,铸三铢钱,后复用四铢。元狩四年,发行白鹿皮币及银锡合金的白金弊,重铸三铢钱;五年,铸五铢钱。元鼎四年,收回铸币权,由上林宛三宫专责铸五铢钱,禁郡国及人民铸钱,通行的钱币一律销毁。
这次改革,中央收回了铸币权,垄断了货币铸造,并将铜材置于中央统一管理,伪币因为失去原料逐渐淘汰,根本地制止了伪币的流行。是次的币制改革,规定非三官钱不得行,货币得以"重如其文",币值与实际重量一致,根本地制止伪钱的流行。三官五铢钱通行,使盗铸及伪币基本绝迹,稳定国家财政。
五铢钱
王莽以为币制必须复古,故进行四次改革︰居摄次年,铸错刀,契刀,大钱,连五铢钱并用。王莽称帝后,罢用错刀、契刀和五铢,另造小钱及大钱。
始建国二年,鉴于民间仍用五铢及私铸钱币,故定出"宝货"有轻重不同的差品,铸造了"钱货"六品、"布货"十品、"贝货"五品、"龟货"四品、"银货"二品﹙另黄金一品﹚共"五物"。另金、银二货分作二品,称"六名",共计"百货五物,六名,二十八品"。天凤二年,废止大、小钱,恢复"货布"、"货泉"及大钱,六年后又罢大钱。王莽的货币改革,变化万端,种类复杂,千奇百怪,币制紊乱,造成金融大混乱。四易币制,每次都是以小易大,从中搜刮民财,故每次改制,总有无数人破产,"富者不能自保,贫者无以自存"。
王莽“金错刀”
总结
总括而言,武帝的经济政策略有成效,体现中央集权及巩固皇权的精神,旨在打击豪人豪强,增加国家收入,却未能抑制商贾对土地的兼并情况,改善不了贫农之生计,贫富悬殊仍在,引发昭宣以后的社会危机。
而王莽的经济政策及抑商措施,本意良佳,却因他"泥古不化",适得其反,导致"农桑失业,食货俱废",政策繁离琐碎,不切实际;加上统制严苛,使官商勾结,百姓困苦,甚至爆发暴动,豪强也乘时崛起,王莽政权土崩瓦解,经济政策可谓完全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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