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红楼的读者都知道,曹公手下无闲笔。书中每一个人物,哪怕再微小,曹公都刻画得入木三分,对于书中的两大女主角就更不用说了。

林黛玉和薛宝钗,在书中的描写都是通过对比的方式进行的。从黛玉进贾府,薛宝钗入京,到薛宝钗出闺成大礼,林黛玉焚稿断痴情,都是如此。没有了林黛玉的“陪伴”,薛宝钗在98回后的“地位”急剧下降。从回目上看,98回后的每一回几乎都是在交待贾府的衰退之象,以及贾府中人的个人命运结局。薛宝钗的女主光环突然不见了,嫁入贾府的她,一步步沦为弃妇,与“宝钗扑蝶”时的光景大相径庭。

宝钗扑蝶”这一情节出现在小说中的第27回。那时的薛宝钗芳心萌动,在贾府的地位蒸蒸日上,可谓贾府里的香饽饽,试问有哪位小姐能在贾府做到“反客为主”,唯有薛宝钗。这一情节看似与以“冷”为性的薛宝钗不搭,但曹公的“反笔”写法在此处却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扑蝶”境遇

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扑蝶”境遇

我们都知道,林黛玉与贾宝玉的缘分是上天注定的仙缘,他们之前有着一段先天的情缘“木石同盟”。曹公自然而然的让林黛玉进了贾府,遇见了贾宝玉,二人相爱,演绎了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悲剧。

但是,薛宝钗与贾宝玉的相遇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偶然。薛宝钗上京并不是为了进贾府,更不是为了遇见贾宝玉。她真正的目的是入京待选,期望入宫成为女史,最终有机会晋升为妃,成为像贾元春那样的人物,这是她的人生理想。

但同样也是天意弄人,阴差阳错的入了贾府,遇见了贾宝玉。这一见可了不得了,贾宝玉身上刚好有玉,而她身上刚好有金,而且刚好在她的人生“警示”中,有个和尚说过,她的姻缘要遇见有玉的方可成行。刚好入宫的事也黄了,呆在贾府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反正自从父亲去世后,薛家也大不如从前了,刚好在走下坡路,呆在京城依傍着贾府,也是薛家一个不错的选择。

细品薛宝钗的人生中也是充满了巧合,她与贾宝玉的这段俗缘,曹公劳神劳力,也是费尽了心思,培养出的另一段俗世悲剧。

自从薛宝钗进入贾府以后,她的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便赢得了贾府上下一致好评。那么薛宝钗在贾府有着什么样的期待?薛宝钗当然不会亲自表达,但是曹公通过“宝钗扑蝶”这一情节帮她作了表述。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宝钗扑蝶”是一个积极的人生态度,符合人往高处走的原则。话说,宝钗原本是去潇湘馆找林黛玉,但是眼见贾宝玉进去了,自己便回避了。刚要抽身返回时,便:

忽见前面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宝钗意欲扑了来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来,向草地下来扑。只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穿花度柳,将欲过河去了。倒引的宝钗蹑手蹑脚的,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娇喘细细。宝钗也无心扑了,刚欲回来,只听滴翠亭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

这一情节像是偶然中的必然,犹如薛宝钗偶遇贾宝玉,再之后的落选,一个一心想做“杨妃”的人物,偶然误入了贾府,遇见了一段好姻缘。因此,“宝钗扑蝶”的意象之一,便是薛宝钗偶然的人生际遇,而在这个际遇当中,相比错过的人生理想,嫁入贾府也是一个人生不错的选择。

薛宝钗一直是把振兴家族当作自己的使命,从小父亲教她读书写字,儿时顽劣,也曾看过《西厢记》一类的书。但是自从父亲死后,她便不以读书为重了,留心针黹家计等事,开始为母亲分忧代劳。

她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在30回,宝钗说出了她的无奈。“我倒像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做杨国忠的。”,她对自己的个人能力是持肯定态度的,可以想象,父亲死后,她帮着母亲处理了不少家事,而一个未出阁的女儿便如此大手笔的参与家事,全是因为薛蟠的无能,除了惹事生非,便是寻花问柳。

她一心要为振兴家族牺牲个人幸福,选入宫中如何,在贾府又如何,她都是有盘算的。因此,“宝钗扑蝶”这一情节,透露了她人生际遇的偶然性,看似顺其自然,实则自有打算,她不仅要“扑”向这新的目标,而且她希望得到一个圆满的结果。

那么,薛宝钗对贾宝玉到底有没有爱,我们再看“宝钗扑蝶”意象中的意象。

极富爱情色彩的“扑蝶”意象

极富爱情色彩的“扑蝶”意象

好的小说,人物言行应具有特征性,在红楼里,薛宝钗最大的特征就是理性,反映在表面就是一个字“冷”。对于一向沉稳拘谨的薛宝钗,突然大发少女心,追起了蝴蝶,这确实有些不寻常。

在古代文学中,特别是宋代以后,不论在诗词小说还是戏曲绘画中,“扑蝶”都是一个屡见不鲜的意象或场景。

苏轼的《蝶恋花》有“扑蝶西园随伴走。花落花开,渐解相思瘦”,王沂孙的《锁窗寒》有“扑蝶花阴,怕看题诗团扇。试凭他、流水寄情,溯红不到春更远”,汤显祖的《花朝》有“妒花风雨怕难销,偶逐晴光扑蝶遥”。等等,这些诗句从不同角度写了扑蝶的趣味性,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便是都与相思之情有关。可见,古人习惯用“扑蝶”来表达男女间的相思之情。

明代高启题的画诗《美人扑蝶图》形象的描绘了美人扑蝶的情景,戏曲方面更有《西厢记》里的红娘扑蝶,意在代崔莺莺抒情,暗示了爱欲萌生。甚至《金瓶梅》里的潘金莲也扑过蝶,而且不止一次,两次扑蝶都引出潘金莲与陈敬济的私通。由此可见,古人习惯将“扑蝶”这一场景寄寓了含蓄的爱情色彩,甚至达到意乱情迷之境。

因此,通过古人对“扑蝶”这一情景的解读,不难看出,曹公在此处使用这一情景的用意,“宝钗扑蝶”象征着她的春心萌动,雪洞一般的内心,在面对人性中的情欲时,面对人类的本能时,都无法自持,她不可救药的爱上了贾宝玉。

双宿双飞的“蝴蝶”意象

双宿双飞的“蝴蝶”意象

“双飞蝶”在中国文学中也有着特殊的含义,在古代诗歌中也是常客。张籍《寒食书事二首》中有“舞爱双飞蝶,歌闻数里莺”,温庭筠《寒食前有感》中有“残芳荏苒双飞蝶,晓睡朦胧百啭莺”,范成大《午坐》有“不如双飞蝶,款款弄微风”,等等,明代小说《萤窗清玩·玉管笔·闺词》中有“无端帘外双飞蝶,惹动深闺万种愁”,还有大家所熟知的梁山柏与祝英台化作双飞蝶的传说。

可见,“双飞蝶”不仅代表爱情,而且还象征着拥有一个圆满的结果。在小说中,大如团扇的“双飞蝶”将薛宝钗引至滴翠亭,这一行为恰是宝钗渴望爱情的外化表现,同时也包含了她也像任何一个小女儿一样,希望自己的爱情是圆满的。

巧的是,在滴翠亭,薛宝钗还听到了一段关于小儿女私情的故事,为了金蝉脱壳,引来一段嫁祸黛玉的争议。实际上这事本来就跟林黛玉有关,不存在“嫁祸”一说。

儿女私情在薛宝钗看来是丑陋的,但是她却在无意中成为一个“偷听者”,这一情节设定与她无意中成为宝黛之爱的牵绊,其角色更像一个“插足者”,如出一辙。从她的角度看,林黛玉是她和宝玉“金玉姻缘”的最大障碍,在她的意识中,林黛玉已深入骨髓,以至于在她的下意识中第一个想到的人还是林黛玉。

因此,林黛玉在此情节中并不冤枉,她对薛宝钗之前的种种奚落,在此刻,对于薛宝钗而言,只不过是一种“回敬”罢了,同时也意味着,薛宝钗向林黛玉正式的宣战。

在之后的28回中,我们看到了薛宝钗光明正大的戴上了贾元春所赏的红麝串,要知道,之前她还要回避,这回赏了与宝玉一样的东西,反而光明正大的拿出来了。接着第30回便是借扇机带双敲,对宝黛一番羞辱,要知道她羞辱的可是宝黛之间神圣的爱情。

综上所述,通过“宝钗扑蝶”这一情节,再结合小说前后的情节,不难得出,薛宝钗进贾府,钟情于贾宝玉,无意中成为宝黛爱情的插足者,从此走上了一条爱情不归路。尽管她一直用理性冷静的外表,再加上那颗冷香丸控制着自己的情欲,但还是在“宝钗扑蝶”这一情节中尽显女儿之心。

薛宝钗对贾宝玉十分爱慕,相比黛玉对宝玉直白又炽热的爱,宝钗的爱充满了含蓄,低调而又内敛。她不仅爱慕贾宝玉,而且同样也是爱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