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20万字老山作战战地日记《穿过硝烟》第三集。作者：参战老兵柳福君。由作者授权“这才是战争”发布。编者按：战地日记有个弊端，那就是会显得有点流水账。不过这本日记有个特点：越看越好看，原因很简单——真实。太真实了。

1984年7月25日 星期三

上午全校各学员队分别以打擂台的形式报名上前线，我队在一号教室。黑板上写着：“擂台表决心，战场见高低。”每个人都在报名薄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而后表决心摆条件，主要是上战场的有利条件。尽管大家都知道昨天晚上队党支部已研究了人选，但报名仍是空前的热烈，有的甚至激动地哭了！自从军委下达命令以来，政工教研室的一位教员始终与我队在一起，其目的是摸清学员的思想状况，与教导员共同做好思想工作。

下午在俱乐部集合，传达了两份战报，一份是4月28日、30日我军收复老山、者阴山的战斗经过。其基本内容是，我40师118团的几个连，一鼓作气收复被越军占领达5年之久的老山；其后31师又收复者阴山，共计歼敌1200余名，伤500余名。防守“两山”的是越军步兵313师主力团122团，安明县、河宣省地方部队和特工一部。另一份战报是7月12日，我40师、41师、炮4师经一天激战粉碎了越军王牌师进攻的战斗经过，毙敌3000余名，俘敌4名。

者阴山九勇士

在收复者阴山的战斗中，31师师长廖锡龙有勇有谋，棋高一着。攻打者阴山前，让一个连队到村里赶狗，满村的狗乱叫；又让一个连队打着手电前进，然后熄灭回来。再前进，再回来……；又搞了4台柴油机模拟坦克声音由远而近，由近而远，越军以为我们要发起冲击，遂全部钻出山洞占领阵地，此时我们强大的炮火铺天盖地而来，越军大呼上当。从战后一个被俘者得知，一个营长当时大骂：“蠢猪，上了中国人的当了！”

这次炮火袭击，毙敌90余名，我无一伤亡。这样又连续搞了几次，越军吸取教训，再发现此类情况就不占领阵地了，全部藏在掩蔽部内。到了我军发起真正进攻时，越军的一个指挥官还说：“又来这一套，睡觉！”结果我军比较轻松地冲上了阵地，经过短暂的战斗迅速收复了这个阵地。这一仗我军以98人的代价消灭敌500余人。这里还有个很多人知道的故事，战前31师组织科长订了200口棺材，廖锡龙说：“这次作战，如果用两百口或一百五十口棺材来埋葬我们的战士，我看，我这个师长应该撤职！”转头对组织科长说：“把多余的给我退了。”

我是学军事指挥的，十分清楚像这样的山地攻坚战，进攻者的伤亡是要数倍于防御者的。而这里恰恰反过来了，而且比例悬殊！

对于他的这次指挥，我认为是一个连环计而且环环出敌意料，开始的假进攻，类似于炮火假转移，但又不同，他既打击了敌人又为第二环埋下了伏笔。我认为他妙就妙在第二环，他能在第一次出敌意料的基础上，又生出这与第一环相扣的一计，使敌又上大当，妙哉！战后，中央军委主席邓小平说：这个廖锡龙可以的，当军长，但要一步一步来。1984年5月，邓小平签署命令，将在作战中指挥出色的师长廖锡龙提升为副军长。同年，廖锡龙被评选为“中国十大风云人物”。

廖锡龙任副军长仅仅5个月后的1984年9月，又升为11军军长。9个月后的1985年6月，廖锡龙再次升任成都军区副司令员，兼任中越边境前线总指挥，后来任总后勤部部长。现任军委副主席张又侠是当时夺取老山、者阴山以及“7.12”防御战的主力团团长。

今天下午的后一段时间，各班讨论这段时间思想上的变化与收获，直至晚饭。

晚饭后看电影《英雄儿女》，目的仍是进行战斗教育。

1984年7月27日 星期五

今天上午宣布赴云南前线的实习名单，我不在其中。我班有姜书辉，老乡有王令科。军委给我校去前线的名额是48人，我们毕业的学员中选出了52人，其中的4人还不能去。这次我没有去成，我争取分到部队后再去。

后来回想，此话一语中的！当时军委的文件说各军区要到中越边境轮战，但并未说顺序,也没说各个军区的哪支部队去,更没想到分到部队后马上就开始轮战准备了。数十年后同学们再见面时，都说如果毕业时能确定下批轮战的部队是济南军区的67军，绝大部分同学就都直接分到参战部队了，就不用选派毕业学员去实习了，也不用在三个野战军和三个守备区间平均分配学员了，更不用参战部队接到正式命令后又从非参战部队把他们调过来。当时部队缺的是排长，其它岗位的缺会通过晋升来弥补。排长已经停止了从士兵中提拔。

下午全校被批准去前线的集中住到一幢楼上，大家敲锣打鼓地送过去。1979年参加过对越作战的三区队长竟然哭了。同学们在楼下集合，上前线的同学和我们不去的逐一握手言别互道保重。当上前线的同学与前排握手时，有一个同学跑到后排，和后排握手时他又跑到前排，在队列窜来窜去，差点把队列都搞乱了，引起了学校领导注目。原因他是未被批准上前线，今天队干部发了火，看样子要处分他。

1984年8月2日 星期四

今天坐火车离校，到分配单位报到。我被分到46军138师，坐503次慢车下午3点到潍坊，138师干部科派车把我们几个接到师部去，师部驻地在安丘，我在师招待所住了1天1晚，付生活费1.8元。

1984年8月6—21日

这几天住在团招待所,开座谈会，个别谈话，介绍本人情况及今后打算。请去年毕业的学员介绍工作情况，到枳沟镇北杏大队参观王尽美故居，去留守营房的六连锻炼，团里大部分连队都在烟台搞国防施工。我心中有个疑虑：怎么这么磨磨蹭蹭地不分配单位，在等什么呢？

1984年8月22日 星期三

今天我被分配到三营炮连。除二营六连外，全团的连队都在烟台国防施工,我想分到连队后,应当赶快去烟台。干部股的一位干事告诉我，不用去烟台了，全团很快就回来了。我问施工结束了?他说没有,由别的部队接替施工。我们团可能要准备去打仗了！就这么几天的时间波澜又起？那就等着。怪不得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分配单位。

以后来的眼光看，毕业时去前线多好。我们班的姜书辉毕业时去了前线，回来后分到长山要塞守备区的一个连队任副连长。毕业时没有去前线见习的，分到部队后，虽然只有199师和138师去参战，但因这两个师的排长缺口较大，分到其他部队的同学也大都在战前调入这两个师。我班的陈志泉战前由137师调入我团，和我说：“你在这个部队，大家都一起去参战，心里还好些，我在非参战部队，抽调少量干部来参战部队，心里想得比你复杂多了。卡车拉着我们来的时候，刚出营门，我就落泪了。”

1984年9月6日 星期四

去高密火车站迎接在烟台施工归来的部队。大家都在传着同一个消息：可能要去打仗。都说是“可能”，但谁也没有准确的消息来源，因为战备的命令和作战的命令都没有下达，只是正常的国防施工还没结束，让别的部队来接替，我们肯定有新的、重要的任务。

2021年注：估计这个时候军委已经确定了我们所在的部队去参战了。所有的传闻都是知情者传出来的，或者说是在给部队吹风。正式的作战命令是1985年1月份下达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