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打造一个帝国，就得有砖头。
对陈诚来说，他用来砌墙的砖头，是他手底下的人，而那个被一块块挖空的采石场，就是他赖以起家的王牌——第18军。
这支部队的荣耀，恰恰成了它日后被肢解的理由。
故事得从1930年说起，那会儿还没什么“土木系”帝国，只有个在黄埔毕业生里不算最扎眼，但野心不小的师长陈诚。
他当时领着第11师，在蒋介石眼里，算是个可造之材，但忠心还差点火候。
老蒋看人很准，知道对付这种人，光给兵权不够，得把他变成自家人。
于是，一场由宋美龄亲自张罗的相亲局就这么安排上了。
对象是国民党大老谭延闿的女儿，谭祥。
这事办得挺讲究，饭桌上，谭小姐问陈诚是干什么的。
陈诚那时候就是个师长，说出来分量不够。
蒋介石夫妇在旁边，为了给未来的“干女婿”撑场面，话赶话地就把“师长”抬成了“军长”，还当场拍板，给个新番号，叫“第18军”。
就这么着，陈诚的军长帽子戴上了。
但这帽子底下，空空如也。
整个第18军，就他自己那个第11师撑着。
在那个年代的军队里，一个军只有一个师，说出去都让人笑话，底下人走路腰杆都挺不直。
可这恰恰是老蒋的游戏规则。
他衡量一个亲信有没有本事，不全看你仗打得怎么样，关键看你能不能把队伍拉扯起来，能不能从无到有变出一支部队来。
你能拉一个师，就给你个师长的位置；你能撑起一个军的架子，那军长的位置就是你的。
这套玩法，说白了就是鼓励内部吞并，能者多劳，强者通吃。
黄埔军校门口那句“升官发财，请往他处”，早就成了过去时。
陈诚对这套规则，可以说是心领神会。
他的“土木系”帝国，就是从这个空头军长的名分开始的。
当上军长后，陈诚的眼睛立马就盯上了别人的队伍。
第一个倒霉的是钱大钧。
钱大钧手上有个教导第3师，是块肥肉。
陈诚找了个去江西打仗的机会，跑到蒋介石那儿诉苦，说自己刚用一个独立旅扩编的14师人手不够，打仗吃力。
老蒋听了，大笔一挥，就把钱大钧的教导3师划给了陈诚的14师。
钱大钧气得差点没跟陈诚动刀子，两人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有蒋介石在后面撑腰，陈诚的18军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最邪门的是，他连打败仗都能捞到好处。
在江西黄陂、草台岗那几仗，陈诚的部队被红军打得落花流水，52师、59师整个被吃掉，他起家的老本第11师也差点被打光，六个团最后收拢起来不到一千人。
按当时的军法，这种败仗，枪毙几个师长都够了，他这个军长也别想干了。
可谁让陈诚是老蒋的人呢。
一顿不痛不痒的处分下来，比如把个无关紧要的第5军番号撤了，让罗卓英降级留用，这事就算过去了。
更神奇的操作还在后头：红军那边把抓到的三万多名18军俘虏给放了回来。
这下可好，陈诚非但没伤筋动骨，反而拿着这些回来的兵，转手就组建了98师和99师。
他还把自己原来的11师、14师拆了拆，又变出了67师、94师这些新番号。
一转眼的功夫，一支被打残的部队，从五个师的规模，膨胀到了八个师的庞大军团。
外面的人看得是目瞪口呆，这哪是打了败仗，这简直是立了大功。
一个军的编制，底下塞了八个师，这在当时是独一份。
直到1934年，陈诚自己觉得也太不像话了，才动手整编，把18军重新编成11、14、67、94四个师。
这也不是削弱，而是提纯。
除了94师，其他三个师都成了装备最好的“调整师”，也就是俗称的德械师，战斗力不降反升。
靠着这手腕和蒋介石的偏爱，陈诚不仅把战场上的无能给抹平了，还把18军打造成了一支装备精良、编制超标的王牌。
抗日战争一爆发，更是给了陈诚把“土木系”发扬光大的机会。
淞沪会战，18军打得确实不错，这就成了他继续扩张的本钱。
他很快就把14师抽出来，组建了54军；把98师抽出来，组建了79军。
“土木系”从一个军，一下子裂变成了好几个军的军事集团。
可这个帝国的崛起，代价是把核心部队的筋骨给抽了。
越来越多黄埔出身的将领来投靠陈诚，人来了就得给位置。
陈诚哪来那么多位置？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从他自己的老部队第18军身上割肉。
于是，一个怪现象出现了：第18军作为王牌，底下的师却像走马灯一样换个不停。
打武汉会战前，把67师调走，换进来60师和新23师；打完之后，又把60师和新23师调走，塞进来87军的两个师。
这么干，对壮大派系来说，是成功的。
手下人都有官做，都念着他的好，“土木系”的招牌越来越响，影响力越来越大。
但从打仗的角度看，这是在要部队的命。
一支能打的部队，靠的是长时间在一起训练、打仗培养出来的默契和信任。
今天换个师，明天换个旅，部队之间永远在磨合，军官不认识士兵，士兵不熟悉长官，战术配合根本无从谈起。
陈诚是带兵的，他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对权力的欲望，以及维持派系生存的现实需要，让他只能这么做。
他唯一守住的底线，就是第11师不动。
这个师是他起家的根本，是他最后的王牌。
可一个军只靠一个师撑着，那还叫什么王牌军？
那时候的18军，实际上已经成了一个为整个“土木系”培养干部、输送兵员的大后方，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巨人。
不信你看看同时期的其他几个王牌军。
王耀武的74军，从一开始就是51、57、58这三个师，号称“三五部队”，铁打的编制，谁也别想动。
王耀武心里清楚，74军的战斗力是他吃饭的家伙。
杜聿明的第5军，核心也是200师和96师，轻易不换。
他们都把部队的完整性看作是命根子。
只有18军，在陈诚的手里，为了派系的扩张，被当成了可以随意拆卸的零件。
这笔用战斗力换取政治资本的买卖，最后是要在战场上用人命来还的。
枣宜会战，临时塞进18军的18师和199师，一碰上日军主力就顶不住。
而陈诚仅剩的那个宝贝11师，被友军将领李延年看得比自己命都重要，根本不敢派到最危险的地方去硬拼，生怕打光了没法跟陈诚交代。
至于后来宣传得神乎其神的石牌保卫战，胡琏和他的11师确实守住了要塞，但当时日军的主攻方向并不在此，并没有发生想象中那种大规模的决死血战。
18军“五大主力”的名头，水分就是这么来的。
可悲的是，陈诚一直没从这个怪圈里走出来。
解放战争时期，他去主政东北，还是老一套，把战斗力最强的新1军、新6军这些精锐拆开扩编，部队番号多了，兵力看着也多了，但战斗力被稀释得一塌糊涂。
结果，在解放军的猛烈攻击下，他一手打造的东北防线，垮得比谁都快。
陈诚靠着人情关系得到了第18军，靠着权谋把这支军队变得无比庞大，又为了派系的生存把它拆得七零八落，最终这支名义上的王牌，在真正的硬仗面前露了馅。
他是个成功的派系头子，给无数跟着他的人安排了出路，建起了一个庞大的“土木系”山头。
但他忘了，军队是用来打仗的。
1948年底的淮海战场上，由原18军核心部队改编的第12兵团被合围。
兵团司令黄维被俘，胡琏化装后只身逃脱，他曾经引以为傲的部队，最终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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